這並非簡單的軍事征服,而是一場涉及政治、經濟各個層面的深刻改變。
而這一切,都源自於眼前這位大人,當初那看似激進甚至殘酷的決策。
張居正稟報完畢,退後一步。
趙渀隨即出列,甲葉輕響,聲如洪鐘。
「大人,諸位,軍事之固,賴民事為後盾,軍務署亦有陳報。」
趙渀展開手中冊簿。
「自去歲平定京師,鼎定大局以來。」
趙渀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開始逐項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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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黑袍主力野戰軍團,歷經南下平江浙、定湖廣,西征撫陝甘、通西域,北伐定遼東、懾蒙古諸部等一系列重大戰役,各兵團、各營哨,依軍務署與總攝廳共同擬定之方略,均已按序完成輪換休整。」
他翻過一頁,具體道。
「譬如,首克京師之第一兵團,休整於直隸、山東,補充兵員,修繕器械,南下之主力的第二、第三兵團,分批回駐河南、南直隸休整,西征之偏師,則輪駐關中、河西。」
「凡得假歸鄉之將士,無論原籍北地還是新附南方,歸家後親見親聞,北地荒田得墾,新渠縱橫,南方佃戶減租,市面漸蘇,自家或分得田畝,或親族受新政之惠。」
「昔日為『活命』、為『義氣』而從軍者,今日皆見所追隨之新朝,確在踐行為生民立命之諾,此等見聞,較任何犒賞更能鼓舞軍心,故休整期滿歸隊之將士,士氣、心氣,較前有增無減。彼等於營中鄉里所言所傳,又成新政最佳之宣導,此乃意外之得。」
「對於征戰傷殘之勇士,軍務署聯同民政署,定有《傷殘將士優撫安置則例》,依傷殘等級,或發放豐厚撫恤金,准其歸鄉榮養,或量其所能,轉入各地『鎮戍軍』擔任教頭、文書、倉管等職,或優先安置於新辟之屯墾區,授田宅,免賦稅,使有所終。」
「至於陣亡將士,除一次性厚恤家屬外,於其原籍、主要戰場所在地,由地方官府立碑祭祀,永享血食,其子弟,可優先入新設之『忠烈營』學堂,或於從軍、入仕時予以優待。」
「另,為鎮守四方廣袤疆土,鞏固新政成果,確保大人之方略能達於窮鄉僻壤,軍務署依大人既定之謀,於去歲便著手編練『黑袍鎮戍軍』,此軍,與我野戰攻堅之主力機動兵團,職能迥異,相輔相成。」
「鎮戍軍之兵源,主要來自三途,其一,精選原各地駐防軍中,紀律尚可、堪加改造之部隊,打散重編,其二,擇優錄用歸附之前明官軍、土司兵、乃至海寇中,經嚴格考察、確願效忠新朝者,注入新血,其三,徙遷、改流政策中,吸納之各族勇壯。」
「如遼東邊騎,其騎射之精,冠絕關外,如安西屯墾團之漢回子弟,悍勇耐苦,熟知邊情,將此三種來源之兵員,以恰當比例混編,以我黑袍老兵為骨幹,以新頒軍法、思想灌輸了重塑,糅合各方經驗、淡化地域隔閡、利益與新朝逐漸繫結之新型守備力量。」
「目前,鎮戍軍已編成三十六營,每營定額兩千至三千人不等,分駐天下要害,北控長城沿線,南鎮五嶺關隘,西扼河西走廊,東守海疆門戶,內陸之漕運樞紐、礦產重地、糧倉府庫,亦皆有駐營,其制,更重日常守備、地方巡防、協剿匪盜、以及屯墾。」
「鎮戍軍各營,除值守、操練之兵外,餘眾在駐防地附近,皆授有公田或荒田,由軍中統一組織耕種,收穫補充軍糧,減輕朝廷轉運之費。」
「其駐地營房、屯田,往往經規劃,自成小型堡寨,與地方州縣治所相鄰,既能及時響應官府徵調,維護治安,又能以其相對嚴整之風貌,影響地方,目前看來,此制推行順利,鎮戍軍體系已穩,實為嵌入地方,保境安民,長治久安之磐石。」
文武並奏,一幅四海初定、根基漸牢的宏圖畫卷,清晰呈現在眾人面前。
內患諸如豪強、割據已被「徙遷」、「改流」等猛藥剖除大半。
外憂諸如邊患、海寇已被武力結合政治手段初步平息。
瘡痍固然尚需時間撫平,生民也需持續養護,新的制度更需逐步完善確立,但毫無疑問,最艱難、最關鍵的破舊立新階段,已經過去。
彼時。
閻赴緩緩起身,走到那幅已標滿新朝符號的巨幅輿圖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輿圖的每一個角落,從京畿到江南,從西域到海濱,從雪域到林莽。
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良久,他轉過身,面向廳中濟濟一堂的文武重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玄色衣袍彷佛能吸納所有光線,唯有一雙眼睛,清澈銳利,映照著秋日的澄明。
「諸位。」
閻赴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心底。
「張先生,趙旅帥,方才所陳,吾等一同經歷,一同奮戰之成果,四方已靖,內患漸除,舊世之痼疾,諸如南北失衡,貧富懸絕,豪強坐大,邊陲離心,海疆糜爛,已用非常之手段,剖除大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張居正、趙渀、閻玄、王三狗、馮遠等一張張或滄桑、或剛毅、或年輕卻已飽經風浪的面孔。
「這一年余,我們打破了無數罈罈罐罐,遷走了無數豪強,也灑下了無數汗水,乃至鮮血,陣痛難免,非議不少。」
「然,諸君可見,北方荒田復墾,流民得業,南方佃戶有盼,市廛漸蘇,西域商路駝鈴再響,屯堡炊煙升起,西南土司故地,孩童始讀漢書,遼東移民之屋舍,已連成村落,海疆巡弋之巨艦,帆檣蔽日,瘡痍正在撫平,生民漸得休養。」
「此非一人之功,乃在座諸位,乃數十萬將士吏員,乃千萬順天應人、渴盼太平之百姓,同心戮力之果!」
閻赴的聲音微微提高。
「然,破舊之後,重在立新,舊疾雖去,新肌未豐。制度待立,人心待凝,文明待昌,如今前路漫漫,我等方行第一步。」
他走回主位,雙手按在光潔的桌面上,目光灼灼。
「當此之時,當告祭天地,稟明先輩,亦昭示萬民,開創山河之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