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換顏色

  秋去冬來,寒風開始掠過華北平原。

  但今年的北地,與往年戰亂後的蕭瑟相比,似乎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緩慢復甦的脈動。

  來自南方的財富與人力,如同新鮮血液,注入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

  河北,真定府城外。

  原本因戰亂荒廢的大片河灘地,如今被新修整的堤壩和水渠分割成整齊的方塊。

  溝渠中流水潺潺,雖是初冬,仍有不少民夫在黑衣吏員的指揮下,進行最後的加固。

  這些民夫中,除了本地招募的流民,還有一些面孔白皙、口音迥異的新面孔。

  他們是隨家族北遷的南方富戶子弟或旁支,此刻也需參與勞役,以換取口糧和未來的田畝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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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工頭,這段水渠的坡度,按圖紙還需再降些,否則開春水急,容易衝垮。」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綢襖、但說話帶著明顯吳語口音的中年人,對著圖紙,對一個本地粗豪的工頭說道。

  他原是蘇州府一個擅長水利的小地主,如今成了這處屯田區臨時的「水渠協理」。

  「知道了,朱協理。」

  王工頭瓮聲瓮氣地應道,雖然對這位「南蠻子」的較真有些不耐煩,但也不得不承認,人家圖紙畫得明白,算得精細,照著做確實省了不少返工的力氣。

  「弟兄們,加把勁,按朱先生說的,再挖深點!」

  不遠處,幾座新起的磚窯冒著滾滾濃煙。

  那是工造署直屬的「官營磚瓦場」,招募了大量無地流民和北遷戶中有燒窯經驗者。

  場裡出的青磚,正被源源不斷運往各處正在修建的徙遷安置房舍和修復的城牆。

  「李師傅,這窯火候差不多了吧?」

  一個年輕的黑袍軍文吏,向一個滿臉菸灰的老窯工請教。

  老窯工是景德鎮來的,家傳手藝,被「請」來北方。

  「還差一口氣,大人莫急,北方的土質和柴火,跟咱們那邊不一樣,火候要稍慢些,磚才結實不開裂。」

  老窯工操著江西口音,仔細觀看著火孔的顏色。

  山西,大同府。

  塞外的寒風更烈,但城內新設的「官營毛織場」里卻熱火朝天。

  從蘇松地區遷來的數十戶熟練織工家庭,被集中安置於此。

  場裡新安裝的、改良過的織機嘩嘩作響,女工們手腳麻利地穿梭引線。

  產出的厚實毛呢,除了供應軍隊,也開始在市面上流通,價格比以往從口外販來的更為低廉、質量也更穩定。

  「娘,這北地的羊毛,絨是長,可洗淨紡線,比咱們南方的棉麻費勁多了。」

  一個年輕的女工對旁邊埋頭忙碌的母親抱怨,手上卻不停。

  「少說兩句,多幹活,有手藝,有飯吃,還能攢點工錢,比那些被分到荒地上開田的強,聽說京師那邊,還要開更大的場子,專做綢緞,說不定咱們以後也能調過去。」

  母親低聲道,眼中閃爍著一點微弱的希望。

  背井離鄉的苦楚,在生存和新的生計可能面前,被強行壓下。

  京師,西城。

  原太僕寺的幾處舊衙署被合併改建,掛上了「博文館籌備司」的牌子。

  裡面院落深深,庫房重重,日夜有士兵守衛。

  館內,數十名從南方隨藏書北遷的老儒生、落魄文人,正在一批黑袍軍文吏和從國子監擢選的年輕學子的協助下,進行浩繁的整理、編目、抄錄工作。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防蛀藥草的氣味。


  書畫庫里,顧愷之、吳道子、趙孟頫、文徵明、唐寅等人的真跡或摹本被精心保管。

  金石庫里,商周鼎彝、秦漢碑拓琳琅滿目。

  「這部宋版《周易註疏》,需單獨造冊,用樟木匣存放,那邊那批輿圖,要儘快請擅長測繪的人覆核,與新朝疆域對照。」

  負責此處的,是一位原南京國子監的博士,姓沈,神情專注,彷佛找到了新的生命意義。

  周圍的年輕學子們更是如饑似渴,他們大多是北方出身,何曾見過如此多的江南秘藏,個個興奮不已,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辨認著古老的文字。

  「沈先生,大人有令,博文館非為秘藏,待初步整理完畢,當擇其菁華,刊印流布,或設館供士子閱覽,以開民智,昌明文教。」

  一名黑袍軍文官前來傳達指示。

  沈大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刊印流布……開民智……或許,這比藏之名山,更能不負這些先人心血,老夫……明白了。」

  財富、物資、工匠、書籍、技藝……

  南方兩百餘年積累的部分菁華,在強力政策的驅動下,持續不斷地注入北方,尤其是京師。儘管引發了諸多問題,本地人與北遷戶的土地爭執、生活習慣衝突、管理壓力劇增。

  但在新政權高效而嚴厲的管控下,社會在摩擦與整合中,艱難地走向一種新的平衡。

  北方,尤其是京畿之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著這些養分,悄然改變著貧瘠的底色。

  與此同時,在距京師千里之遙的長江下游,一個名叫「清溪鎮」的偏僻水鄉小鎮。

  時已入冬,江風凜冽,吹拂著鎮口那面破爛的酒旗。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青石板主街,幾家店鋪,因偏離主航道,顯得有些冷清。

  在鎮東頭最簡陋的、供腳伕行商歇腳的「悅來茶鋪」里,卻擠滿了人。

  並非生意興隆,而是人們聚在這裡,就著廉價的粗茶沫子,熱火朝天地議論著從上游碼頭傳來的、驚天動地的大新聞。

  「聽說了嗎?真的,千真萬確,京師那邊,黑袍要開國了!」

  一個剛從縣城回來的貨郎,臉漲得通紅,拍著桌子。

  「開國?不早就打進京師了嗎?怎麼現在才開國?」

  「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名正言順』,以前是打天下,現在是坐天下!」

  「嘖嘖,……沒想到,這江山真就改了姓。」

  「改了好,早就該改了,朱家皇帝煉丹修道,不管百姓死活,看看人家閻大人,一上台就殺貪官,遷豪強,還要分田地,咱們清溪鎮要是也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