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抓人

  除了安民外,肅政風憲署的院落,自設立以來便燈火不熄。

  隨著第一批如工部雷禮、司禮監太監孟沖等「甲類」官員的罪行初步查實並公示,這座原本令人畏懼的衙署,在底層百姓心中的形象悄然發生著變化。

  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有零星勇敢者前來舉報,再到後來,舉報、提供線索的百姓和低階胥吏漸漸增多。

  風憲署門外臨時設立的「投狀箱」旁,日夜有士兵守衛,確保投狀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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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署內,張居正坐鎮總攬,王用汲、鄒應龍、劉體仁各司其職,帶領著混合了黑袍軍文吏和原明低階清廉官吏的團隊,晝夜翻查檔案、核對帳目、訊問人證。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汁和一種緊繃的氣息。

  戶部檔案房內,王用汲和幾名精通錢糧的書吏,正對著一堆從戶部廢墟中搶救出來、沾著菸灰水漬的殘破帳冊,眉頭緊鎖。

  他們正在追查一筆三年前河南大水後的巨額賑災款項。

  「王大人,您看這裡。」

  一個原戶部老書辦指著帳冊上一處模糊的批註。

  「撥河南賑災銀三十萬兩,實發二十八萬兩,餘二萬兩為轉運折耗、官吏犒勞,這折耗未免太高,而且,下官記得當年實際押運的,是太倉庫的現銀,並非需長途轉運的實物,何來如此巨耗?」

  王用汲湊近細看,又翻出當年批覆此事的戶部堂官票擬副本,上面是時任戶部左侍郎劉自強的花押。

  「又是劉自強經手......」

  他沉吟道。

  「去查查當年負責押運的官員是誰,現在何處,還有,河南布政使司後來補上的賑災開支細目,有沒有異常。」

  很快,線索匯集。

  一名當時戶部負責此事的員外郎在訊問中交代,那「折耗」的兩萬兩,並未進入轉運流程,而是被劉自強以「打點京中關節、打探宮中意向」為名,直接划走了。

  而所謂「官吏犒勞」,也大半進了劉自強及其幾個心腹的腰包。

  更有一名從河南逃難來京、曾在當地府衙做錢糧師爺的人,前來風憲署舉報,說當年實際到河南的賑災銀不足二十五萬兩,且被各級官員層層剋扣,真正用到災民身上的,十不存一。

  他帶來了當年私下謄錄的、與上報戶部截然不同的真實收支草稿。

  「劉自強,你還有何話說?」

  刑訊房內,鄒應龍將幾份帳目比對和那名員外郎的供詞抄本,摔在劉自強面前。

  這位昔日精明的戶部侍郎,此刻已憔悴不堪,但眼中仍存僥倖。

  「鄒大人,無憑無據,豈可血口噴人,那員外郎定是懷恨當年考績不佳,誣陷下官,河南的帳,地方官員污糟,與下官何干?」

  劉自強嘶聲道。

  「無憑無據?」

  鄒應龍冷笑,示意旁邊一名文吏展開一張紙,上面是風憲署根據多方線索復原的那筆賑災銀消失的粗略路徑圖。

  「你看清楚了,從太倉庫出銀,到你劉侍郎簽字,到所謂『折耗』憑空蒸發,再到河南那邊帳實不符,這條線上,關鍵節點都有你的人經手,那名押運的百戶,我們已經找到了,他承認當年曾替你運送幾隻沉甸甸的箱子回你通州的別業。」

  「需要把他叫來,和你當面對質嗎?還是去你通州別業的地窖里看一看?」

  劉自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沒想到風憲署動作這麼快,查得這麼細。

  他知道,再不吐實,恐怕真要去地窖「看看」了。

  「我......我說......」

  劉自強癱軟下去,開始斷斷續續交代,如何與宮中某些太監勾結,揣摩嘉靖皇帝修道用度的心思,截留挪用各項專款,包括賑災銀、河工銀、乃至邊鎮軍餉的一部分,用以「進貢」皇帝寵信的道士、修建道觀,同時自己也從中大肆貪墨。

  他供出了幾個宮中收錢太監的名字,也攀咬出另幾個同流合污的戶部、工部官員。

  另一邊,錦衣衛詔獄的臨時看管所。

  劉體仁正在提審一名被俘的錦衣衛千戶。

  此人原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的心腹,參與了多起構陷朝臣、勒索富戶、草菅人命的勾當。=起初,這名千戶甚是兇悍,閉口不言。

  劉體仁也不著急,只是將一份份從錦衣衛殘存檔案和受害者家屬處收集來的訴狀,平靜地念給他聽。

  「......你時任刑房管事,親自主持了對楊大人的拷打,用刑種類有......」

  「富商周氏,因不願獻出祖傳玉器給朱指揮使賀壽,被你帶人抄家,周氏父子三人『暴斃』獄中,家產盡沒,有周家老僕逃出,現已在來京途中,指認於你。」

  「去年,兵部職方司主事,因私下議論邊事,被你們以『暗通北虜』罪名鎖拿,拷打至殘,其妻變賣家產贖人,你收錢後仍將其折磨致死......」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手段,清晰具體。

  那千戶的臉色漸漸變了,他沒想到這些陳年舊案,對方查得如此清楚。

  「這些......這些都是上峰之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千戶狡辯。

  「奉命行事?」

  劉體仁身旁那名黑袍軍刑案老手猛地一拍桌子。

  「那些酷刑,那些構陷的罪名,也是上峰手把手教你的?你手上的人命,不止這些吧?需不需要把詔獄裡還沒死的、被你折磨過的犯人,一個個抬過來認人?」

  千戶渾身一顫。這時,門外士兵帶來另一個被看管的錦衣衛小旗,此人職位較低,怕死,在隔離審訊中已招供了不少事情,包括一些這千戶自以為隱秘的罪行。

  兩人當面對質,漏洞百出。

  最終,在確鑿的證據和同夥的指認下,這名千戶心理防線崩潰,不僅承認了上述罪行,為求「立功」,還供出了指揮使更多的罪惡,以及錦衣衛系統中其他一些同樣血債纍纍的軍官。

  其中,就包括仍在逃、但已被風憲署重點鎖定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鎮撫使等數人。

  類似的核查、舉報、攀咬,在風憲署的不同審訊室內同時進行著。

  一張涉及前明戶部、工部、錦衣衛乃至宮中部分太監的貪腐、瀆職、殘害人命的關係網和罪行錄,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