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大明皇帝,也得幹活

  當那股龐大、疲憊、散發著汗臭與絕望氣息的流民隊伍,終於停步。

  望見前方那片被低矮土牆圍起來的、蔓延到天際的廣闊原野,以及原野上稀疏分布的簡陋茅屋和縷縷炊煙時,人群中第一次響起了不那麼麻木的騷動。

  帶路的嚮導,一個曾往來口外販皮貨的小商人,用沙啞卻帶著一絲興奮的嗓音喊。

  「到了,前頭就是張家口外新墾區,黑袍軍管的,到了這兒,登了記,就能分地!有地種,有屋住!」

  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死寂的眼睛裡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星。

  他們加快了腳步,儘管步履依舊蹣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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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或者說「明三」,走在隊伍中段,跟著王老四。

  他比其他流民更加沉默,只是用複雜的目光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這裡沒有京畿的繁華,沒有江南的秀美,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略顯荒涼的黃褐色原野,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青黑色的山巒輪廓。

  風吹過,捲起乾燥的塵土,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糲氣息。

  這就是黑袍軍許諾的「新墾區」?這就是他未來可能的容身之地?

  土牆圍出的區域很大,入口處設了木柵和哨卡,有幾個穿著黑色號衣、但未著甲冑的吏員和少量持簡易長矛的民壯在維持秩序。

  與沿途見過的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兵或潰兵不同,這些黑袍軍的人雖然表情嚴肅,但並未隨意打罵驅趕流民,只是大聲呼喝著讓排好隊,按順序進入登記。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嘉靖看到入口內側的空地上,搭著幾個草棚,棚下有黑衣吏員坐在條案後,面前擺著簿冊筆墨,正在給先到的人登記。

  旁邊還有幾個大筐,裡面似乎裝著些東西。

  更遠處,一些先分到地的流民,已經在吏員指點下,走向那些散布在曠野中的、低矮得像土包一樣的茅屋。

  輪到王老四這一隊了。

  王老四招呼著本村的幾十口人,上前登記。

  嘉靖跟在他身後,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登記,意味著要留下姓名、來歷,或許還有畫押。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灰色包袱,玉璽的稜角硌著他的胸口,也硌著他的心。

  「姓名?原籍何處?家中幾口?可有一技之長?」

  負責登記的吏員是個三十來歲的讀書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衣,面容清瘦,語氣平淡,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利落。

  王老四連忙回答。

  「小人王老四,保定清苑王家莊人,家裡......就剩我一個了,婆娘娃都沒逃出來,沒啥手藝,就會種地。」

  吏員點點頭,在簿冊上記錄,又問。

  「可識字?」

  「不識字,睜眼瞎。」

  吏員不再多問,拿起一個木盒,裡面是紅色的印泥。

  「按個手印,在這,還有這。」

  他指著簿冊上兩處空白。

  王老四在衣服上擦了擦粗糙黝黑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吏員指定的位置按下兩個鮮紅的指模。

  吏員從旁邊一個木箱裡拿出一塊半個巴掌大、鑽了孔的薄木牌,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又蓋了個小印,遞給王老四。

  「拿好,這是你的戶牌,按手印這兩份,一份是入籍契,一份是領田契,田契等分地時再給你,先去那邊棚子等著,叫到名字,就去領這個月的口糧和安家物件。」

  他又從桌下拿出另一本冊子,翻看了一下,用筆做了個記號。

  「王老四,分丁字區,七號地,十五畝旱田,待會兒有人帶你去認地、看屋子。」

  十五畝!

  王老四雙手接過那塊輕飄飄的木牌,眼睛都亮的發抖,連連鞠躬。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嘉靖在後面看著,心中翻騰。

  程式簡單,甚至可以說粗糙,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胥吏敲詐,效率很高。

  這和他印象中任何官府的辦事方式都不同。

  「下一個。」

  吏員抬頭。

  嘉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能感覺到自己破舊袍子下,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強迫自己鎮定,學著王老四的樣子,微微低頭。

  「姓名?」

  「......明三。」

  嘉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明三?」

  吏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雖然髒污但依稀能辨出清癯、甚至帶著某種長期養尊處優痕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哪個明?大明的明?」

  「......是。」

  嘉靖心頭一緊。

  「原籍?」

  「京......京郊昌平。」

  他選了個離皇陵不遠、又足夠模糊的地方。

  「家中人口?」

  「就我一人。」

  嘉靖聲音更低。

  「可有一技之長?」

  嘉靖頓了頓,他有一肚子「技長」。

  權謀、制衡、煉丹、鑑賞、批閱奏章......但在這裡,無一可用。

  他最終搖了搖頭。

  「讀過幾年書,但......未曾有其他營生。」

  「識字?會寫會算?」

  吏員追問,似乎對識字這點更感興趣。

  「略通文墨,簡單計算尚可。」

  嘉靖謹慎地回答。

  吏員點點頭,在簿冊「明三」的名字旁,用筆做了個小小的標記,又抬頭仔細看了看他,忽然問。

  「看你不像常年務農的,手上也無甚老繭。在京郊以何為生?」

  嘉靖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腦中飛速轉動。

  「家中......原有些薄產,坐食山空,又遭兵災,故此落魄。」

  這個解釋勉強合理,亂世之中,類似遭遇的小地主或破落士紳並不少見。

  吏員沒有再深究。

  「識文斷字,也是長處,新墾區百事草創,正需人手,你先按流民安置,日後或可另有任用,按手印吧。」

  他將印泥盒和簿冊推過來。

  嘉靖看著那鮮紅的印泥和簿冊上等著他指紋的空白處,一瞬間,無數念頭閃過。

  他想起傳國玉璽,那方冰冷玉石。

  他曾用它蓋過無數決定國運的詔書,每一次都伴隨著無比的威嚴和儀式感。

  而此刻,他卻要在這荒僻邊地的簡陋簿冊上,按下自己骯髒的、代表個人而非皇權的指紋。

  這是一種徹底的、侮辱性的降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