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進城

  七月廿八,申時三刻,夕陽西垂,將正陽門巍峨的城樓和連綿的雉堞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卻難以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硝煙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惶恐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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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已然洞開,黑洞洞的門洞彷佛巨獸之口。

  門內外,黑袍軍士兵持械肅立,盔明甲亮,軍容嚴整,與周遭殘破的街景、散落的雜物、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哭喊聲形成對比。

  更多的百姓則躲在遠處街角、店鋪門板後,或從殘破的窗戶縫隙中,既恐懼又好奇地張望著。

  蹄聲隆隆,由遠及近。

  一隊玄甲騎兵當先開道,其後,閻赴在趙渀、張居正、閻地、閻天等核心文武及數百名精銳親軍護衛下,策馬緩緩行至正陽門下。

  他並未穿戴多麼華麗的甲冑,依舊是那身標誌性的玄色細鱗軟甲,外罩深青披風,腰佩戰刀。

  臉上有連日征戰的疲憊,但眼神清澈而沉靜,如同深潭。

  他在門下勒住戰馬,抬頭望向高聳的城門樓。

  那上面,代表大明的日月旗已被扯下,一面巨大的玄色「閻」字旗正在士兵的號子聲中,緩緩升上旗杆頂端,迎風展開。

  旗幟獵獵作響,在夕陽中彷佛燃燒的黑色火焰。

  這一刻,許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身邊將領的激動,有士兵的崇敬,有遠處百姓的茫然與畏懼,也有隱在暗處、心思各異的前明官吏勛貴的窺探。

  閻赴的目光卻沒有在城樓上停留太久,他緩緩掃過城門內外。

  映入眼帘的,是碎裂的鋪路青磚,是傾倒的拒馬鹿角,是暗紅髮黑、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是散落的斷箭和破損的兵器。

  更遠處,街巷中,依稀可見被戰火波及的殘垣斷壁,以及蜷縮在角落、面有菜色、眼神驚惶的百姓。

  一個婦人緊緊摟著懷裡嚇呆了的孩子,一個老漢拄著拐杖,茫然地望著自家被砸破的店鋪門板。

  這副景象,與他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疊,卻又截然不同。

  許多年前,也是這座正陽門。

  那時,他只是一個從陝北邊地跋涉千里而來的窮酸書生,身上是漿洗髮白的舊儒衫,揹著簡陋的行囊,懷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隨著無數同樣夢想計程車子,從這天下第一門進入帝都,參加那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會試。

  那時,他眼中是這座城市的雄偉繁華,心中是對歷史上風華絕代的大明王朝的期望。

  後來......後來他高中,卻因一個最可笑的原因......相貌。

  觸怒了那位高居西苑、以「清靜無為」自詡的皇帝。

  只是一道硃批,便將他從一甲名單中勾去,賜同進士出身,外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邊地小官。

  那不僅是功名的挫折,更是一種對理想的羞辱。

  他記得離開京城時,也是從這個門出去,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城樓,心中充滿了對那套腐朽體制的冰冷失望,以及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之氣。

  如今,他又回來了。

  然而,志得意滿並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

  看著眼前這片被戰火蹂躪、充滿惶恐的街景,看著那些在廢墟和恐懼中掙扎的普通百姓,他心中湧起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一種冰冷的清醒,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他打破了舊時代的枷鎖,而新時代的瓦礫,正壓在這些無辜者的身上。

  他帶來的不僅是解脫,也有陣痛。

  如何收拾這破碎的山河,安撫這惶惶的人心,遠比打破一座城池艱難千百倍。

  「大人,是否直接去......」

  趙渀在一旁低聲請示,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閻赴收回思緒,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將領耳中。

  「紫禁城,不過是一堆房子,嘉靖跑了,裡面的東西,飛不走,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去接收那座空蕩蕩的皇宮,而是這座城裡,這百萬還活著的、驚魂未定的人心。」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躲藏的百姓,語氣堅定。

  「傳令,全軍自此刻起,嚴守入城前頒布的《戒嚴律》。」

  「重申,第一、嚴禁任何形式搶掠民財,擅入民宅者,斬!二、嚴禁姦淫婦女,違者,斬!三、嚴禁濫殺無辜,虐待降卒,違者,軍法從事!四、嚴禁破壞重要衙署、倉庫、文廟、書院,違者重懲!此令,即刻通傳全軍每一名士卒,我要他們刻在腦子裡!」

  「是!」

  周圍將領肅然應命。

  「另。」

  閻赴對張居正道。

  「先生,原五軍都督府衙門,位置適中,屋舍尚全,暫設為『戰時臨安司』,總理入城後一切安民、接管、治安事宜,你與張煉,即刻帶人前往,掛牌理事。所需吏員、護衛,從各營抽調,優先選用識文斷字、通曉律令、且軍紀嚴明者。」

  「領命!」

  張居正躬身。

  「趙渀。」

  「在!」

  「從各軍,尤其是老營和功勳部隊中,抽調紀律最嚴明、最可靠的兵士,至少三千人,組建『街巷巡防營』。」

  「由你直接統轄,與軍中原有憲兵協同,分割槽劃片,日夜不間斷巡邏全城!」

  「凡有騷亂、搶掠、鬥毆、散布謠言者,無論身份,立即逮捕,押送臨安司審理!」

  「遇暴力抗法者,可當場格殺,我要在一夜之間,讓全城百姓看到,我黑袍軍的刀槍,是對著犯法作亂之人,不是對著安分守己的良民!」

  「遵命!」

  「閻地、閻天。」

  「在!」

  「你二人所部,控制皇城四門及內城各門,嚴格盤查進出,防止奸細、潰兵、以及嘉靖餘黨流竄。」

  「但記住,對普通出城尋親、覓食的百姓,不得刁難。」

  「可於各門附近設立粥棚,開倉放糧,賑濟確實無以為繼的貧苦百姓。」

  「我軍中醫官,也分出一部,在臨安司下設臨時醫館,救治城中傷患,無論軍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