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限定之時已到。
清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佛預示著一場血戰。
德勝門、安定門以北,元大都北垣土城遺址一帶,經過數日倉促加固,已然變了一番模樣。
原本坍塌傾頹的土牆被重新夯築,雖然高度不過一丈有餘,厚度也僅容數人並行,但連綿數里,形成一道蜿蜒的屏障。
牆外挖掘了深淺不一的壕溝,有些灌入了從附近水塘引來的污水,有些則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牆後,用沙袋、門板、甚至拆毀的民房樑柱壘起了簡陋的胸牆和射擊垛口。
幾座殘留的墩台被改造成支撐點,架設了為數不多的火炮和弩機。
這裡是明軍「三道防線」的第一道,也是消耗黑袍軍銳氣、延遲其兵臨內城下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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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並非宿將,而是成國公朱希忠的次子,錦衣衛指揮僉事朱時烽。
朱時烽年約三十,弓馬嫻熟,也有些膽氣,但缺乏大戰經驗,更缺乏獨當一面的指揮才能。
之所以被派到這個近乎送死的位置,一方面因他是勛貴子弟,身份足夠「激勵士氣」,另一方面也是其父成國公在皇帝面前力保,想給兒子一個立功的機會,或許也能在最後關頭「靈活」一些。
朱時烽身披家傳的甲冑,手提一桿點鋼槍,在土城上來回巡視。
他身後跟著約一萬兩千兵馬,有京營中還算堪戰的兩個把總司約三千人,有從通州、薊州潰退下來、驚魂未定的邊軍殘部四千餘,還有臨時從京中勛貴、富戶家丁中拼湊的義勇約五千人。
裝備五花八門,京營兵有些制式棉甲和火銃,邊軍殘部帶著破損的刀弓,「義勇」們更是各自為政,穿什麼的都有。
看著城外遠處黑袍軍大營升起的炊煙和隱約傳來的操練聲,朱時烽手心有些出汗,但強作鎮定,對身邊幾個千總、把總開口。
「諸位,皇恩浩蕩,我輩世受國恩,今日正是報效之時,賊軍雖悍,然我據城而守,以逸待勞。」
「待挫其銳氣,勤王大軍必至,屆時裡應外合,破賊必矣,凡有畏敵不前者,本將認得你,軍法可不認得!」
軍官們稀稀拉拉地應和著,眼神卻大多飄忽。
這幾天城內流傳的紙片和越來越近的敵軍壓力,早已消磨了大部分人的鬥志。
只有少數朱時烽的家丁和同樣出身勛貴之家的軍官,還算有些戰意。
與此同時,黑袍軍大營,中軍高台。
閻赴、趙渀、閻地等人,正仔細觀察著遠處的土城防線。
連綿的土牆、壕溝、旗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大人,探馬回報,守將是成國公次子朱時烽,兵力約一萬二,裝備一般,士氣不高,但工事經過加固,特別是幾處墩台和拐角,疑似有火炮。」
趙渀匯報。
閻赴放下望遠鏡,目光沉靜。
「第一道防線,又是勛貴子弟守把,嘉靖和張溶的用意很清楚,用這些人消耗我們,順便看看我們的成色,傳令,按甲字第三案準備,閻天。」
閻天如今神色肅然。
「末將在!」
「你部的任務,不是直接轟塌城牆,那不現實,用中型火炮和部分重炮,集中轟擊那幾個墩台、明顯加固過的牆段、以及旗幟密集、疑似指揮所和兵力集結地的地方。」
「壓制其遠端火力,打亂其部署,為步兵清理通道,記住,節省彈藥,但火力要猛,要准。」
「得令!」
「閻地。」
「在!」
這一刻,閻地眼中戰意高昂。
「你的騎兵待命,負責兩翼遮蔽,防止小股明軍出城逆襲,或截殺潰兵,不要輕易投入正面攻堅。」
「明白!」
閻赴最後看向負責主攻的幾位步兵團團長,包括王三狗。
「王三狗,你的團打頭陣,不要一窩蜂沖,以哨連為單位,配屬工兵、火槍手,組成攻堅小隊。」
「先用火炮和你們自帶的虎蹲炮、弗朗機,清理前沿壕溝和障礙,然後,火槍手抵近掩護,工兵填壕、架設簡易透過設施,突破一點後,不要冒進,鞏固突破口,逐步向兩翼卷擊。」
「各連之間,注意呼應,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撕開缺口,打垮其抵抗意志,不是全殲,遇到頑強抵抗的據點,不要硬拼,呼叫炮火支援,或者繞過去。」
「是!大人!」
王三狗等團長凜然領命。
閻赴望著遠處土城,緩緩開口。
「這是北伐最重要一戰的第一仗,我要看到你們的本事,也要看到你們的腦子,仗,要打贏,同袍們,也要儘量多帶回來,去吧。」
辰時三刻,低沉的號角聲在黑袍軍陣中響起,隨即是震耳欲聾的炮聲!
閻天指揮的炮營率先發言。
超過五十門中型火炮和二十餘門重炮,在測距和觀測兵的指引下,向著預定目標開始了第一輪齊射!
炮彈拖著白色的煙跡,劃破陰沉的天空,狠狠砸在土城防線上。
實心鐵球砸在夯土牆上,頓時土石飛濺,出現一個個凹坑。
開花彈則在墩台上空或人群附近炸開,破片和衝擊波橫掃。
一門設定在墩台上的明軍老式將軍炮,連同周圍的炮手,被一枚直接命中的實心彈打得粉碎,木屑、血肉和扭曲的炮管四散飛濺。
土城上的明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打懵了。
他們很多人雖然經歷過前幾日的零星炮擊,但何曾見過如此集中、如此精準的炮火覆蓋?
慘叫聲、驚呼聲、軍官的嘶吼聲瞬間響成一片。
許多人被嚇得趴在地上,或縮在牆後瑟瑟發抖。
「不要亂,避炮,弓箭手、火銃手準備!」
朱時烽在親兵盾牌保護下,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連綿的爆炸聲中微不足道。
尤其是黑袍軍的炮火似乎長了眼睛,重點照顧那些試圖組織反擊的軍官和火力點。
炮擊持續了約一刻鐘,土城前沿已是硝煙瀰漫,多處牆垛被毀,幾處壕溝被填平,守軍死傷慘重,士氣遭受重創。
炮火開始延伸,壓制土城後方的預備隊和可能的增援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