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涿州以西三十里,明軍車營「磐石壘」。
連續兩日遭遇前所未有的猛烈炮擊,明軍外圍據點損失慘重,士氣低迷。
但督師張經緊急調派、由大同總兵周遇吉統領、岑大祿臨時協防的這座大型車營,卻如同一顆楔子,死死釘在涿州防線與保定大營之間的關鍵位置上。
它由超過兩百輛偏廂車、戰車環繞連線而成,構成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防禦圈,車體之間用鐵索、木板加固,車後挖掘了壕溝,布置了拒馬。
營內駐紮著近八千兵馬,其中近半是周遇吉從大同帶來的車營步兵和火器手,另一半則是岑大祿從保定神機營和京營中挑選出來的相對精銳,以及他本部的一部分廣西狼兵作為核心骨幹。
經過白日炮火的洗禮,「磐石壘」外圍部分車輛損毀,士兵傷亡數百,但核心陣地大體完好。
岑大祿在營中連夜巡視,督促搶修工事,重整部隊。
他深知,黑袍軍絕不會放過炮擊造成的混亂和士氣打擊,夜襲是大機率事件。
「周總兵,今夜需加倍警惕,賊軍白日以炮火示威,夜間必圖偷襲,各車之間需加派崗哨,火銃手、弓弩手分班值夜,佛郎機子母炮裝填霰彈,火箭備好,尤其注意西、南兩個方向,那裡地勢相對開闊,便於賊軍集結突襲。」
岑大祿對一同巡視的周遇吉囑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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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吉是員老將,同樣經驗豐富,點頭稱是。
岑大祿回到中軍設在幾輛加固大車圍成的簡易指揮所,攤開粗糙的營防圖。
他眉頭緊鎖,心中並不輕鬆。
手頭兵力看似不少,但成分複雜,有邊軍,有京營,還有自己的狼兵,指揮協同不易。
且經白日炮擊,軍心浮動。
他將最信任的狼兵和部分表現最好的神機營火銃手,部署在可能的主攻方向,並安排了多支由家丁和悍卒組成的機動小隊,隨時準備反衝擊。
「告訴兒郎們。」
岑大祿對身邊的親兵將領道。
「今夜是生死關頭。守住了,咱們就能站穩腳跟,伺機反擊,守不住,涿州危矣,保定危矣,我岑大祿與諸位同生共死,但有畏敵後退者,勿論官兵,立斬陣前!」
「是!」
眾將凜然。
子時三刻,夜色最深時。
磐石壘西側約二里外的一片矮樹林中,黑影幢幢。
閻地率領五千黑袍軍精銳悄然集結於此。
這五千人是他麾下最悍勇的步卒,其中一千是他的直系老營兵,其餘也是從各營挑選的敢戰之士。
他們卸去了部分影響行動的厚重甲冑,多以輕便皮甲為主,攜帶短兵、手斧、繩索、鉤鐮,以及大量用於近戰和縱火的火油罐、火藥包。
此次他們得閻赴吩咐,目標是撕開車營防線,製造混亂,為後續可能的進攻開啟缺口。
閻地半張臉塗著黑灰,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幽光。
白日裡,黑袍軍猛烈的炮火將明軍外圍砸得七零八落,但這座車營卻像塊難啃的骨頭,始終矗立。
大人判斷,岑大祿是明軍此刻的支柱,若能重創甚至擊殺岑大祿,摧毀其核心車營,明軍防線將產生連鎖崩塌。
「都聽清了。」
閻地壓低聲音,對圍繞身旁的幾個營長、連長道。
「咱們的任務,是突進去,攪個天翻地覆,不要戀戰,以焚燒車輛、輜重,擊殺軍官,製造慌亂為主。」
「我帶老營兵直撲中軍,找岑大祿,你們各自帶隊,分頭突擊,放火,吶喊,讓明狗自相踐踏,訊號就是中軍火起,得手後迅速撤出,不可貪功!」
「明白!」
「行動!」
五千黑影如同悄無聲息的潮水,湧出樹林,藉著地形和夜色的掩護,快速向磐石壘西側車牆接近。
他們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前鋒很快摸掉了幾個外圍的暗哨。
然而,就在先頭部隊即將貼近車牆,準備丟擲鉤索攀爬時,車牆上一處不起眼的縫隙後,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銅鑼聲!
「敵襲!西面!敵襲!」
岑大祿布置的暗哨和警惕的老兵,發揮了作用。
「放箭,放銃!」
車牆上,軍官的嘶吼聲瞬間響起。
弓弦震動,火銃發射。
雖然黑暗中準頭不佳,但密集的箭矢和彈丸還是將最前面的數十名黑袍軍士兵掃倒在地。
「被發現了,強攻,鉤索上!」
閻地知道偷襲已不可能,立刻轉為強攻。他身先士卒,抓起一副帶鐵鉤的繩索,在身旁親兵盾牌掩護下,猛跑幾步,奮力將繩索擲向一輛偏廂車的車轅。
鐵鉤牢牢扣住。
「上!」
他口銜短刀,雙手交替,猿猴般向上攀去。
身後,無數黑袍軍士兵效仿,更多的鉤索飛上車牆。
「砍斷繩索,滾木礌石,金汁準備!」
明軍車牆上,各級軍官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士兵們用刀斧拼命砍剁鉤索,將準備好的石塊、滾木推下,更有甚者,將燒得滾燙的糞汁從垛口傾瀉而下。
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被滾木礌石砸中、被金汁燙傷的黑袍軍士兵如同下餃子般從半空摔落。
但黑袍軍攻勢極其兇猛,前仆後繼,不斷有人成功攀上車牆,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戰。
「佛郎機,放!」
車牆後,明軍的佛郎機子母炮在極近距離發射鐵砂。
一聲悶響,一片鐵砂橫掃,將剛剛攀上來的十餘名黑袍軍士卒打得血肉模糊。
「火箭!」
拖著尾焰的火箭從車營內射出,有的釘在車牆上燃燒,有的落入後方黑袍軍人群中引發混亂。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的絞肉機模式。
黑袍軍憑藉一股悍勇之氣和精良的單兵裝備,不斷在車牆上取得立足點。
而明軍則在岑大祿和周遇吉的指揮下,依託車陣工事,用火器、弓弩、滾木擂石、金汁,乃至最原始的刀槍,頑強地阻擊著,寸步不讓。
閻地悍勇無比,他帶領三百餘名最精銳的老營兵,硬生生在一片車牆上殺開一個缺口,跳入了車營內部。
他們目標明確,直撲車營中心那幾輛顯眼的、豎著將旗的大車,中軍所在。
閻地渾身浴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手中一柄加厚的精鋼斬馬刀揮舞如風,接連劈翻數名攔路的明軍,嘶聲狂吼。
「岑大祿!」
然而,等待黑袍軍的並非混亂和潰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