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大旗

  深夜,山東東昌府,黑袍軍北伐主力臨時行轅。

  燭火在牛皮地圖帳內搖曳,將閻赴、張居正、趙渀、張煉、李如松等核心文武的身影投在帳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

  帳內無人說話,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巡夜馬蹄聲。

  三份幾乎同時抵達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攤在粗糙的木案上,墨跡猶新,卻帶著血與火的氣息。

  第一份,來自陝北留守最高長官、暫攝延綏總兵事的原黑袍軍營長王朴,字跡潦草,力透紙背,沾染著不知是汗是血的黑紅。

  「四月初十,蒙古韃靼部吉囊率兩萬餘騎,自花馬池、清水營多處破邊而入,焚掠無度,綏德、米脂、清澗等縣告急,百姓慘遭屠戮,村落為墟,末將已收攏各戍所兵、新訓民兵及敢戰百姓約八千,據守延安、膚施等堅城,然野地盡失,虜騎飄忽,補給艱難!」

  「另,明邊軍總督魏曾昕、副總兵周秉忠率步騎約三萬,出固原,沿無定河北上,與虜騎相隔約二十里,似有呼應監視之意!陝北危殆,懇請大人速發援兵!」

  第二份,來自南直隸前線的閻狼部副將,語氣焦灼。

  「自朝廷密諭許豪強『自治』後,蘇松常鎮各地大姓驟然翻臉,顧、陸、汪等族公然組建『鄉勇』,多者數千,少者數百,襲殺我派駐官吏、鄉議會員及助我百姓,手段殘忍,常州宜興倉被焚,台州鹽場遭『海匪』洗劫,廣信府我政官被殺,胡宗憲亦乘勢以小股兵力出城襲擾。」

  「我軍雖控制主要城池官道,然鄉鎮治安急劇惡化,新政推行受阻,錢糧徵集困難,南線壓力劇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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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份,來自河北方向的偵察匯總。

  「保定、真定、河間三府明軍調動頻繁,京營亦有出京跡象,宣大、薊遼方向邊軍有南調傳聞,京津一帶戒嚴,漕運加緊,明廷似在集結兵力,圖謀與我戰於保定府等地。」

  帳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面受敵,而且每一面都來勢洶洶,直指要害。

  北有胡騎破邊,塗炭生靈,動搖根基。

  南有豪強反撲,後院起火,牽制兵力。

  正面大明朝廷正在調集最後的力量,準備拼死一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閻赴身上。

  「大人!」

  趙渀率先打破沉默,這位老將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檄文終究造成的影響很慢,遠水救不了近火,嘉靖老兒這是要拼命了,勾結蒙古,縱容豪強,他是想把咱們生生拖死、耗死,當務之急,必須立刻調整部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河北位置。

  「正面,是決定國運的主戰場!絕不可動搖,必須保持強大壓力,甚至要搶先發動進攻,打亂明軍集結部署!但兵力……」

  他看向閻赴。

  「五萬主力,面對可能匯聚的十數萬明軍,本已不占優,若再分兵……」

  張居正介面,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堅定。

  「南線閻狼團長能頂住,胡宗憲是困獸,豪強是疥癬,給他時間,我能把那些所謂的『鄉勇』連根拔起,把顧陸汪的腦袋掛在城頭,但需要兵力,需要授權,對那些反覆無常的豪強,必須用鐵血手段,犁庭掃穴,不留後患,請大人再撥他一萬兵,兩月內,還南直隸一個朗朗干坤!」

  李如松面色凝重,他熟悉邊事,沉聲開口。

  「陝北最危,也最急,蒙古騎兵來去如風,劫掠破壞力極強,明邊軍三萬尾隨,名為監視,實為趁火打劫,甚至可能聯手。」

  「當地駐軍僅有八千兵,分守城池已屬不易,野地盡喪,若延安有失,陝北糜爛,則我軍起家之河南、山西側翼完全暴露,關中亦將震動。屆時,我軍將真正陷入三面重圍,首尾難顧!」

  「陝北不僅是後方,更是民心向背的標杆,若坐視蒙古與明邊軍蹂躪而無力救援,則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黑袍軍?《告天下受苦百姓書》剛發,言猶在耳,若不能救陝北百姓於胡騎鐵蹄之下,檄文便成空談,民心必失,然……」

  他看向河北與南直隸。

  「兩面亦不可輕忽,分兵,則處處薄弱,不分,則可能滿盤皆輸。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張煉則更關心實際問題。

  「大人,無論向哪方增兵,糧草、軍械、民夫,皆需重新籌措調配,尤其是北上或西進,路途遙遠,補給線漫長,我軍存糧雖豐,然支撐三線長期作戰,恐力有未逮,必須速決一處,方可騰出手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漸起。

  有主張集中兵力先破河北明軍主力的,有主張回師先平南方豪亂的,有主張急援陝北的。

  帳內氣氛凝重而激烈,每個人都深知,接下來的決策,將直接決定黑袍軍的生死存亡,決定天下歸屬。

  閻赴始終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地圖上的河北、南直隸、陝北三處來回移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敲。

  當爭論聲稍歇,所有人都看向他時,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已無半分猶豫,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靜與銳利。

  「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事有輕重緩急,敵有主次之分。」

  閻赴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河北正面,是決定國運的主戰場,絕不能動搖。」

  他手指點在保定、真定一帶。

  「嘉靖調集天下殘兵,欲在此與我決戰,此戰若勝,大明脊樑斷折,京師門戶洞開,此戰若敗,或逡巡不前,則各地觀望者必倒向朝廷,大勢去矣,故,河北主力,一兵一卒不可輕動,按原計劃,繼續穩步進逼,壓迫明軍,尋求戰機。趙渀。」

  「末將在!」

  趙渀肅然。

  「我離營期間,由你全權主持河北軍務,穩紮穩打,不可浪戰,亦不可怯戰,務必保持對明軍主力的強大壓力,使其無法分身他顧,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