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嚴世蕃躬身,獨眼閃著幽光。
「徐閣老欲用南方豪族,以制黑袍賊,此乃驅虎吞狼,確是妙計,然,僅此不足,黑袍賊悍勇,火器犀利,今又據南京富庶之地,假以時日,必成大患,需雙管齊下,甚至......三管齊下。」
「講。」
簾後嘉靖聲音微動。
「其一,南方豪族可用,但非簡單利誘。」
嚴世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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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發上諭,承認其在地方『便宜行事』之權,默許其蓄養私兵,許其若助朝廷平賊,功成之後,田產、特權,朝廷概不過問,乃至裂土封爵,亦無不可,彼輩為保自家基業,必與黑袍賊死斗!此乃『以毒攻毒』。」
高拱忍不住駁斥。
「荒謬,此乃飲鴆止渴!地方豪強本就尾大不掉,再許其自治、蓄兵,豈非製造無數藩鎮?譬如昔日大唐,日後朝廷如何收拾?」
嚴世蕃冷笑。
「高大人,是眼前的黑袍賊要緊,還是日後的豪強勢大要緊?黑袍賊要的是改天換地,掘了士紳的根,豪強要的不過是保自家富貴,兩害相權,孰輕孰重?況,待朝廷緩過氣,收拾這些豪強,總比收拾要均田畝的泥腿子容易!」
高拱語塞。
「其二。」
嚴世蕃繼續,語出驚人。
「北虜南紳,皆可為刀,南方之刀已備,北方之刀,何在?」
眾人一怔。
徐階變色。
「東樓,你莫不是指......關外蒙古?」
「正是!」
嚴世蕃眼中凶光畢露。
「陛下,據遼東、宣大急報,黑袍賊主力已自南京北上,其老巢河南、山東必然空虛。蒙古韃靼部,俺答汗,屢屢犯邊,所求不過財貨女子,朝廷可密遣心腹,攜重禮,開放大同、宣府邊市,許以茶鹽鐵器,甚至......默許其入寇陝西、山西,劫掠錢糧人口!只需暗示,其兵鋒可指向河南、山東,黑袍賊必然後方大亂,首尾難顧!」
「嚴世蕃,你瘋了!」
李春芳失聲叫道。
「此乃引狼入室,勾結外虜,禍亂中原,此乃千古罵名,史筆如鐵啊!」
「罵名?」
嚴世蕃猛地轉身,獨眼逼視李春芳,聲音猙獰。
「李閣老,是千古罵名要緊,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要緊?是讓蒙古人劫掠些邊地錢糧要緊,還是讓黑袍賊奪了太祖皇帝的天下要緊?『寧與外寇,不予家奴』,蒙古人搶了還能趕走,黑袍賊坐了江山,你我,在座諸位,包括陛下。」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卻如毒蛇吐信。
「還有活路嗎?屆時,就不是罵名,是滅族之禍!」
精舍內死一般寂靜。連簾後的呼吸聲都似乎停滯了。
「寧與外寇,不予家奴......」
嚴世蕃這八個字,像淬毒的冰錐,刺穿了所有虛偽的仁義道德,露出了赤裸裸的生存抉擇。
徐階臉色慘白,他想反駁,想斥責其無恥,但想到黑袍軍檄文中那句「此等君王,何堪為君」,想到「均田畝」對自己家族意味著什麼,他的話堵在喉嚨里,竟一個字也吐不出。
高拱胸膛起伏,最終頹然長嘆,別過臉去。
李春芳癱軟在地。
嚴嵩閉上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他這兒子,狠毒,但看透了本質。
這或許是唯一能暫保榮華、甚至藉機剷除異己的辦法。至於百姓死活,邊關烽火,那不重要。
良久,簾後傳來嘉靖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擬旨吧。」
三日後,數道旨意發出。
一隊裝扮成商旅的精幹錦衣衛,攜帶嘉靖親筆密信、蓋有皇帝私印的空白敕書、以及珠寶玉器、茶鹽引票,悄然出關,前往蒙古韃靼部王庭。
信中許以重開大規模邊市、歲賜加倍的承諾,並隱隱暗示。
若蒙古騎兵能南下「就食」,劫掠陝西、河南等地,朝廷可「視而不見」,甚至提供某些「便利」。
同時,數名太監攜明發上諭及皇帝密諭,奔赴江南尚未被黑袍軍完全控制的浙東、福建、江西,以及南直隸部分山區,秘密接觸當地大族。
上諭承認其在「剿賊」期間的「臨時自治權」,可自募鄉勇,可截留部分錢糧。
密諭則更加直白,若能助朝廷剿滅黑袍賊,或割據一方牽制賊軍,事成之後,公爵、侯爵,乃至世鎮一方,皆可商量。
訊息無法完全掩蓋,漸漸在朝野有識之士中傳播。
南京陷落後被調任戶部福建清吏司主事的海瑞,在京師下值的路上,聽聞同僚竊語,言及朝廷或欲借蒙古兵剿賊。
他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手中提著準備去換米的俸米條子落地。
回到租住的破舊小院,海瑞面對粗茶淡飯,一口也咽不下。老妻詢問,他長嘆一聲,淚如雨下。
「完了,大明完了......自毀長城,引狼入室,此為亡國之兆啊!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塗!如此......如此狠毒啊,這是將北地百萬黎民,送入虎口,這是自絕於列祖列宗啊!」
他想起自己當年上《治安疏》,罵皇帝昏聵,尚有恨鐵不成鋼、盼其醒悟的忠憫。
如今,卻只剩徹骨的冰寒與絕望。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君王,真的還值得效忠嗎?
可若不效忠,難道去投效那「造反」的黑袍軍?海瑞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與迷茫。
而在江西,巡撫衙門內。
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地方的趙貞吉,剛剛秘密接見了朝廷天使,看過了那份沉甸甸的上諭和密諭。
天使走後,他獨自坐在書房,對著搖曳的燭火,面色變幻不定。
幕僚小心問道。
「東翁,朝廷此意......」
趙貞吉緩緩道。
「朝廷,這是沒法子了。要讓我們這些人,自己掙命。」
「那東翁之意......」
趙貞吉沉默良久。
他出身江右大族,家族田產店鋪無數。
黑袍軍的「均田畝」、「一體納糧」,是他絕無法接受的。
朝廷的許諾,雖然虛妄,但畢竟是一線希望,一個保住家業的「合法」理由。
而且......亂世之中,朝廷這道諭旨,何嘗不是給了他趙貞吉擴充實力、割據一方的機會?
若能趁此機會,整合江西豪強,練就一支精兵,那對抗黑袍軍......「回復朝廷使者。」
趙貞吉最終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臣,趙貞吉,蒙陛下信重,巡撫江西,敢不盡心戮力,保境安民,以報皇恩,然江右疲敝,賊勢囂張,若要募勇籌餉,恐需......全權便宜行事,地方官紳,亦需朝廷明旨安撫,方可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