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思想

  趙將目光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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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們已控制漕河沿線三處糧倉,拿下常州府北面兩處稅關,切斷了三條主要官道。」

  「鎮江與常州之間的聯絡已不順暢,接下來。」

  他指向蘇州方向。

  「我們要把網織到蘇州眼皮底下,讓蘇州的守軍,聽到的儘是哪裡糧倉被端,哪裡稅銀被截,哪裡商路不通的訊息,軍心自亂!」

  「還有一事,至關重要。」

  趙將放下木桿,嚴肅地看著幾位營長。

  「咱們黑衣黑袍,突然出現在這裡,百姓不明就裡,難免驚恐,容易被官府蠱惑。」

  「光占地方不行,還得收人心。」

  「各連隊,在控制駐地、執行任務之餘,必須抽出人手,向百姓宣講我黑袍軍宗旨、政策。」

  「要把我們和欺壓他們的明朝官軍、貪官污吏區別開來!」

  他看向剛剛立功的魯德華。

  」魯連長,你們連拿下糧倉後,放糧賑濟,這就是好的開始,但還不夠,要派人,用本地話,告訴鄉親們,我們為什麼來,來了要幹什麼。」

  「講講咱們黑袍軍三年不征賦、懲貪官、除惡霸的章程,國氣點的晉升機會,講講咱們那邊,百姓怎麼分田,孩子怎麼上學,病了有醫館,這些,有時候比刀槍更有用。」

  幾位營長神情一凜,齊聲開口。

  「明白!」

  很快,趙將的命令被貫徹到各個分散行動的連隊。

  東路軍不僅是一把割裂物質的快刀,也開始成為一把浸潤思想的軟刀。

  蘇州府吳江縣外,一個叫盛澤的鎮子。

  這裡以絲織聞名,鎮上有不少織工和桑農。

  一隊黑袍軍士兵在連長劉大河的帶領下,剛剛驅逐了鎮上勒索剿匪捐的稅吏和衙役,控制了鎮上。

  鎮民們躲在家裡,惶恐不安。

  第二天,鎮中心的曬穀場上,劉大河讓人敲鑼召集百姓。

  第三天,起初只有膽大的探頭探腦,後來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遠遠圍著,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劉大河,一個臉龐黝黑、帶著陝北口音的漢子,走到穀場中央的石磨盤上,他沒有穿厚重的鎧甲,只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腰杆挺得筆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太標準但努力清晰的官話喊道。

  「鄉親們!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莫怕!都過來些,咱黑袍軍不吃人!」

  人群一陣騷動,但沒人敢上前。

  劉大河笑了笑,索性一屁股坐在磨盤沿上,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來,都坐下,站那麼遠幹啥?咱們拉會兒話,我知道,大伙兒怕我們,官府、那些老爺們,肯定說我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流寇、反賊,對吧?」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預設了。

  劉大河也不在意,繼續大聲開口。

  「今天,我不講大道理,就給大伙兒講講我劉大河是咋從陝北一個快要餓死的佃戶,變成現在這黑袍軍連長的,你們就當我吹牛,聽個樂呵!」

  這話引起了些許好奇,人群稍稍安靜。

  「俺老家在陝北,十年九旱,地里刨食,還得給東家交八成的租子,遇上災年,東家的租子一粒不能少,官府還來催稅,逼得俺爹給一個二十多歲的狗腿子跪了。」

  「可跪了也不行,跪了也得交糧,俺爹沒糧,就想帶著俺們跑,跑到一半就被發現了,俺爹被地主老爺的狗腿子帶走了,也沒回來了。」

  劉大河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重的鄉音,卻異常真實。

  「俺十六歲那年,實在活不下去了,也想跟著人去造反,可沒等動手,就被衙役抓了壯丁,送去邊關,還給俺降成了軍戶。」

  「在官軍里,當官的不把咱當人看,剋扣糧餉是常事,動不動就軍棍伺候,俺就尋思,這世道,窮苦人咋就沒活路呢?」

  曬穀場上鴉雀無聲,很多窮苦出身的鎮民被勾起了心事,眼神里多了些共鳴。

  「後來,俺遇到了黑袍軍。」

  劉大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光。

  「那是另一支隊伍,穿的跟咱現在一樣,他們不打窮人,不搶糧食,還開倉放糧,他們的頭領,閻赴大人,還有咱們趙將團長,跟當兵的一口鍋里吃飯,受傷了有郎中治,立了功真給賞。」

  「最重要的是,他們說要讓農民有地種,織工有衣服穿,娃娃都能念書識字。」

  他跳下磨盤,走近人群幾步,看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

  「在咱們黑袍軍占住的地方,地,真的分給種地的鄉親,租子,最多交兩成,娃娃到了歲數,能去蒙學堂認字,不花錢,生病了,有惠民醫塾,草藥便宜,當官的敢欺負人,鄉親們能去鄉民議事會告他!」

  他看著越來越多抬頭、眼中泛起異樣神采的鄉親,聲音更加懇切。

  「鄉親們,俺劉大河,以前跟你們一樣,是土裡刨食、被人瞧不起的窮漢,是黑袍軍給了俺活路,給了俺做人的念想,咱們當兵,不是為禍害百姓,是為了讓天下的窮苦人,都能像咱們黑袍軍那邊的鄉親一樣,有地種,有飯吃,有衣穿,娃娃有前程,不用再怕貪官污吏,不用再被地主老爺隨便欺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盛澤的鄉親們,你們織的綢緞光鮮亮麗,可自己能穿上幾件?辛苦一年,交了稅納了捐,還能剩下幾口糧食?這樣的日子,還沒過夠嗎?」

  人群中,開始有壓抑的啜泣聲,有老漢沉默的低著頭,有婦人緊緊摟住孩子。

  恐懼,在真實的故事和樸素的道理面前,開始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懷疑、希冀。

  劉大河趁熱打鐵。

  「從今天起,盛澤鎮,歸黑袍軍管了,以前的苛捐雜稅,一律廢除,有冤的可以來告狀,有貪官惡霸欺壓你們的,可以來檢舉,願意相信咱們的,不必聽俺怎麼說,往後看咱們怎麼做!」

  宣講結束,黑袍軍士兵開始維持秩序,給最困難的幾戶人家發放剛從鎮上惡霸家查抄出來的糧食。

  劉大河則被幾個膽大的老農圍住,問著分田、減租的具體章程。

  相比於黑袍軍好不好,他們更關心落在自己頭上的實際利益,但黑袍軍恰恰不光是說,也是這麼做的。

  曬穀場上的氣氛,已然不同。

  恐懼在消退,一種新的東西,在悄悄萌芽。

  類似的場景,在趙將團控制的常州、鎮江、蘇州外圍鄉鎮不斷上演。

  黑袍軍東路軍,像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滲透、控制、宣傳。

  他們不急於攻打高大的城牆,卻用精準的切割和真誠的宣講,一點點剝離著大明王朝在江南最富庶地區的統治根基。

  蘇州、常州這些巨城,尚未迎來戰火,卻已開始感到窒息般的孤立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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