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南京上游,安慶府外,明軍剿匪總督胡宗憲的大營連綿十數里,旌旗招展,戒備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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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內,胡宗憲正與麾下幾名總兵,浙蔣總兵俞大猷、南直隸總兵劉顯、江西總兵鄧子龍等將領商議軍情,氣氛凝重。
忽然,親兵疾步入內,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火漆密封的緊急軍報。
「督憲,蕪湖八百里加急,李如松將軍遣死士冒死送出!」
胡宗憲眉頭一擰,迅速拆開信件,沉聲開口。
「督憲胡公台鑒:卑職如松萬急稟報!逆酋閻狼所部,已於日前抵蕪,然其行止詭譎,非同往常......」
隨著信件內容一句句念出,帳內眾將的臉色都變得精彩起來。
「......賊眾不事攻城,反大興土木,於城外三里處挖掘深壕,構築堅壘、炮台,工事綿延數十里,已成合圍之勢......」
「圍而不打?還修工事?」
性如烈火的浙蔣總兵俞大猷首先按捺不住,洪鐘般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疑惑。
「李如鬆手下就七八千人,閻狼賊子兵力數倍於他,火器犀利,為何不趁勢強攻?反倒學起烏龜,挖起坑來了?這唱的是哪一出?」
南直隸總兵劉顯撫著短須,沉吟片刻。
「確實古怪,按常理,黑袍軍新克南京,士氣正盛,理應激流勇進,一鼓作氣拿下蕪湖,打通西進通道才是,如今卻行此緩兵之計,耗費時日兵力去修築圍城工事......莫非是糧草不濟?或是內部有變?」
江西總兵鄧子龍心思縝密。
「或是疑兵之計?故作姿態,誘我分兵去救,他則半道設伏?」
眾人議論紛紛,皆覺黑袍軍此舉有違常理,難以理解。
唯有胡宗憲,越聽臉色越是陰沉,他放下信紙,目光投向帳中懸掛的巨幅南直隸輿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半晌,胡宗憲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銳利交織的光芒。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蕪湖位置,聲音低沉卻帶著穿透力。
「諸位,爾等所疑,正是閻狼狡猾之處,此賊,非是不想攻,亦非不能攻,而是......不打算攻!」
眾將一愣,目光聚焦過來。
胡宗憲的手指在蕪湖城外劃了一個圈。
「如松信中所言,賊軍壕溝『並非緊貼城牆,而是保持在紅衣大炮射程邊緣,卻又恰好能封鎖所有出城通道。」
「胸牆炮位,互為犄角,層層設防』。」
「諸位試想,若只為困死蕪湖,何須如此大動干戈,構建如此複雜、且明顯是針對外部而來的防禦體系?」
俞大猷瞳孔一縮。
「督憲的意思是......這工事,是朝外修的?防......防我們?」
「正是!」
胡宗憲聲音斬釘截鐵。
「閻狼此策,乃標準的『圍城打援』,他以蕪湖城和李如松八千將士為餌,布下了一個絕戶陣,其真正目標,從來就不是一座蕪湖城,而是我等,必然會去救援的朝廷主力大軍!」
他手指狠狠戳在代表明軍主力的標識上。
「那深溝高壘,不是為了困死李如松,而是為了以逸待勞,利用工事抵消我軍兵力優勢,用他們犀利的火器,將來援的我軍主力,阻擋、消耗、乃至......殲滅於蕪湖城下!」
帳內瞬間死寂!
幾位總兵倒吸一口涼氣,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若真如此,黑袍軍胃口之大、用心之毒,簡直駭人聽聞。
劉顯面色鐵青。
「這是陽謀,他算準了我們不可能坐視蕪湖失守,尤其......尤其是李如松部還是督憲您的嫡系......」
鄧子龍亦是面色難看。
「好狠的計策,如此一來,我軍若去救,則正中其下懷,必是一場血肉磨坊般的苦戰,若不去救......蕪湖失守,長江防線洞開,朝廷怪罪下來......」
胡宗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滿是疲憊。
「此賊......本非尋常流寇,其用兵,深諳兵法精髓,已得賊酋閻赴真傳,更兼......其對我朝堂弊端,洞若觀火啊!」
他睜開眼,閃過一絲無奈。
「眼下,黑袍軍雖勢頭兇猛,然其弱點亦明顯,其占據之地,多要點,防線漫長,兵力分散,後勤壓力巨大,利於速決,不利久耗。」
「最佳對策,乃是我軍固守要點,避其鋒芒,遣精騎襲擾其糧道,斷其補給,待其師老兵疲,內部生變,再尋機決戰,如此,方為上策!」
幾乎在胡宗憲於安慶大營接到李如松急報的同時,數百里外,安慶府城奢華的行轅內,欽命監軍太監馮保,也正陰沉著臉,聽著心腹乾兒子,掌班太監小德子,低聲誦讀著另一封來自蕪湖方向的密報。
內容與胡宗憲收到的相差無幾,都是描述黑袍軍圍而不攻、大修工事的詭異態勢。
馮保身穿絳紫袍,歪在鋪著錦墊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光滑的扶手。
他保養得宜的白皙麵皮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
「乾爹。」
小德子念完,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蕪湖那邊還傳來風聲,說......說城記憶體糧雖足,但軍心已有浮動,李如松將軍屢次派死士出城求援,皆如石沉大海......底下人都在議論,說胡督憲......怕是畏敵如虎,不敢去救了。」
馮保冷哼一聲,聲音尖細。
「胡宗憲?他可不是膽小的人,他許是跟咱家耍心眼呢!」
「什麼『固守待機』、『襲擾糧道』,說得好聽,不就是想儲存實力,跟朝廷講價錢嗎?」
「蕪湖是什麼地方?那是南京的西大門,是漕運的嗓子眼,真要丟在咱家監軍任上,咱們爺們兒回京,怎麼跟皇爺交代?跟司禮監的各位老祖宗交代?」
他越說語氣越冷。
「他胡宗憲可以戴罪立功,咱家可沒那麼多罪可戴!」
他正盤算著如何給胡宗憲施加更大壓力,甚至盤算著是否要上密奏參他一本「遷延不進、坐視要地淪陷」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