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淮鹽場,地處江淮之間,河網密布,鹽鹼地廣布。
此地鹽丁,世代熬波煮海,勞作極其艱辛,卻因明朝嚴苛的「綱鹽法」和鹽官、鹽商層層盤剝,生活困苦不堪,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稍有反抗,便遭官府血腥鎮壓。積怨已久,如同堆滿的乾柴。
徐大膀,本是鹽場一灶丁頭目,因不堪鹽霸欺辱,帶頭抗稅,殺了稅吏,聚攏三千餘走投無路的鹽丁,占了一處荒廢的鹽圩,扯旗造反。
他們憑藉對水網沼澤的熟悉,與官軍周旋,劫掠官鹽船,開倉放糧,一時間聲勢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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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徐大膀心裡清楚,這「聲勢」如同水中月。
手下弟兄們,除了滿腔怨恨和一把子力氣,要鎧甲沒鎧甲,要火器沒火器,用的多是削尖的竹槍、煮鹽的鐵鍬,甚至棍棒。
沒有穩固的根基,沒有補給來源,更像是一股隨時可能被剿滅的流寇。
這一日,探聽訊息的弟兄帶回一個驚人的資訊。
「應天府出大事了!龍江寶船廠被黑袍軍端了,兩萬多官軍進茅山剿匪,結果連黑袍軍的影子都沒摸到,先鋒幾千人反而被吃掉,還被收編了不少!」
「更聽說那黑袍軍「專殺貪官,開倉放糧」,在河南等地更是給百姓分田!」
徐大膀坐在破舊的圩堡里,聽著匯報,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來。
「好!幹得漂亮!這才是真豪傑!」
但興奮過後,徐大膀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在對比自己手底下的這支『反賊』。
三千鹽丁,困守孤圩,朝不保夕。
他甚至比誰都清楚,朝廷要動真格的,三日就能絞殺了自己這點人馬,至於為何到現在還沒動?
還不是那些衛所為了多從朝廷和周邊商戶縉紳那裡弄點銀子。
再看黑袍軍,縱橫數省,硬撼官軍主力,火器精良,更有固地盤和明確主張。
他喃喃自語。
「我們這是小打小鬧,人家那是要掀翻天的架勢啊......」
他意識到,繼續流竄,只有死路一條。
唯有投靠黑袍軍這般有綱領、有實力、有地盤的大勢力,手下這些苦哈哈的弟兄們才真正有條活路,甚至能搏個前程!
他當即咬牙,對心腹鹽丁下令。
「備船!挑幾個機靈的,跟老子去一趟茅山,會會那閻狼!」
十餘日後,徐大膀帶著幾名貼身護衛,歷經艱辛,終於抵達茅山深處黑袍軍營地。
一路行來,他看到的是森嚴的崗哨、整齊的營房、士兵飽滿的精神面貌,以及營地外圍開墾的田地里長勢喜人的莊稼,心中已是暗暗稱奇。
時值午後,陽光透過茅山茂密的林葉,在黑袍軍主營寨灑下斑駁的光點。
黑袍中軍大帳內,氣氛靜謐而專注。
閻狼獨自站在一張巨大的、鋪滿了整張粗糙木桌的輿圖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現在他獨領一軍,背後沒了閻大人和白龜先生,所有方面都要考慮。
輿圖上,南直隸的山川河流、州縣城鎮被用不同顏色的炭筆細緻標註,幾條粗重的黑色箭頭從茅山區域伸出,指向四周,尤其是東南方向的應天府和縱橫交錯的水網區域。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在圖紙上緩緩移動,時而停留在某處關隘,時而划過某段河道,眉頭微蹙,似乎在權衡著下一步的攻勢方向。
帳內只有炭筆偶爾划過紙張的輕微沙沙聲,以及他沉穩的呼吸聲。
突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隨即是親衛壓低聲音的通報。,「團長,柳營長有緊急軍情稟報!」
閻狼沒有抬頭,目光仍鎖定在輿圖上應天府的位置,只是沉聲道。
「進來。」
帳簾掀開,營長柳如風快步走入。
他雖身著戎裝,但眉宇間仍帶著精明與靈活。
他走到閻狼身側,躬身低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團長,哨卡來報,營外來了幾人,為首者自稱江淮鹽丁首領徐大膀,帶了三五個隨從,要求見您,說是有要事相商,共圖大事!」
「徐大膀?江淮鹽丁?」
閻狼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射出懾人的光。
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出發前,在河南府與閻赴大人最後一次密談的情景。
「此去南直隸,如蛟龍入海,記住,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會『興風作浪』!要善於聯合一切可聯合之力,將南直隸這潭死水,給我徹底攪渾!能在南方掀起多大的風浪,就給我掀起多大的風浪!」
眼前的徐大膀,這股活躍在江淮水網、與官軍纏鬥多年的鹽丁力量,不正是「興風作浪」的絕佳助力?
他們熟悉水情地利,在底層百姓中頗有影響,若能為黑袍軍所用,無疑將在南直隸腹地投下一塊巨石!
閻狼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一絲銳利而深沉的笑意,他直起身,對柳如風果斷下令。
「來得好,柳營長,你隨我一同前去,親自迎一迎這位徐首領,記住,禮數要周到,但氣場不能弱,我倒要看看,這位江淮好漢,帶來的是怎樣的『大事』!」
片刻後,閻狼整理了一下並未穿著盔甲、只是一身利落深色勁裝的儀容,帶著柳如風以及兩名貼身護衛,大步走向營寨轅門。
轅門外,徐大膀帶著幾名心腹鹽丁,正有些侷促地等待著。
他們衣衫襤褸,滿面風霜,但眼神彪悍,站姿沉穩,透著一股長期掙扎求生的韌勁。
徐大膀尤其顯眼,身材魁梧,手掌粗大,骨節突出,臉上帶著一道刀疤,雖極力保持鎮定,但眼神中仍不免流露出一絲對黑袍軍森嚴營壘的敬畏和好奇。
當看到閻狼在一眾軍官簇擁下走來時,徐大膀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名震南直隸、殺得官軍聞風喪膽的黑袍軍大將,竟是如此年輕,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尚帶一絲青澀,但那雙眼睛卻深邃銳利,彷佛能洞穿人心,步伐沉穩有力,周身散發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殺伐之氣,令人不敢小覷。
閻狼也在打量徐大膀。
他看到了對方身上的草莽氣息,也看到了那掩蓋不住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