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賣命

  飯後,校場上瀰漫著羊肉湯的余香和一種更加凝重而微妙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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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萬降卒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校場中央那片空地上,那裡臨時擺上了幾張長桌,閻赴大人竟真的親自坐在主位,幾名文書官在一旁準備筆墨登記冊,桌旁還放著幾個沉甸甸、箱蓋開啟的木箱,裡面赫然是碼放整齊、閃著銀光的官銀!

  空氣彷佛凝固了,只有風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選擇回家,就能拿到實實在在的銀子,脫離這刀頭舔血的日子?

  天下真有這樣的好事?

  絕大多數人心裡都畫著一個巨大的問號,懷疑這是不是黑袍軍誘殺降卒的詭計。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一陣騷動。

  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蠟黃計程車兵,低著頭,搓著衣角,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顫巍巍地挪出了佇列。

  他叫李二狗,是原來錢武部下的一個普通步卒。

  「俺......俺想回家......」

  李二狗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幾乎要埋進胸口,不敢看台上任何人的眼睛。

  他害怕,害怕下一刻就會被拖出去砍頭,以儆效尤。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有深深的擔憂。

  「俺......俺叫李二狗,原是錢......錢將軍麾下步卒......老家在......在鳳陽府臨淮縣小李莊......」

  「軍爺......俺......俺家裡就剩兩個娃了......娃他娘前年病死了......俺是被抓壯丁來的......娃還小,交給鄰居照看......俺......俺再不回去,娃......娃怕是活不成了......」

  他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混著臉上的塵土,成了泥道道。

  登記官仔細記錄,又追問了幾句細節,如村長姓名、鄰居情況等,似乎在核實真偽。

  整個過程,閻赴就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沒有任何不耐煩,眼神平靜。

  核實完畢,登記官看向閻赴,閻赴微微頷首。

  登記官便從木箱中取出兩錠各一兩的雪花銀,噹啷一聲放在桌上,推向李二狗,聲音清晰地說道。

  「李二狗,臨淮縣小李莊人,因家中幼子無人照料,准予返鄉,這是盤纏二兩,拿好,路上小心,早日歸家。」

  李二狗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兩錠在陽光下閃著誘人光芒的銀子,又抬頭看看登記官和閻赴,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涼的銀子,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最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捧起銀子,緊緊攥在胸口,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磕頭。

  「謝......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俺......俺給大人立長生牌位!」

  哭聲,像重錘一樣敲在每一個觀望的降卒心上。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真的給錢了!」

  「二兩!夠買兩石好米了!」

  「他們......他們真放人走?」

  「黑袍軍......說話算話?」

  王驢兒激動地搖晃著陳四保。

  「四保哥,是真的,銀子,真的給銀子放人!」

  陳四保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的疑慮如同冰雪消融。

  張阿根緊抿著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複雜難言的神色,他之前的論斷被現實無情擊碎。

  李二狗千恩萬謝地爬起來,抹著眼淚,緊緊攥著銀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校場,果然沒有任何人阻攔。

  有幾個黑袍軍士兵甚至還給他指了去往官道的方向。

  有了李二狗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壓抑的場面瞬間被點燃了!

  「俺也要回家!俺老娘八十多了!」

  「俺婆娘剛生了娃,俺得回去!」

  「軍爺,俺家地沒人種,秋糧還沒收......」

  越來越多的人鼓起勇氣,湧向登記桌。

  登記官們有條不紊地詢問、記錄、核實、發銀。

  整個過程公開、透明、有序。

  領到銀子的人,無不感激涕零,對著閻赴的方向磕頭作揖,然後滿懷希望地離開。

  最終,約有一千多名家中確有急難或實在不願再當兵計程車卒,選擇了領取盤纏返鄉。

  戚繼光在一旁看的愈發震撼,他深深看了一眼始終平靜的閻赴。

  好手段!好氣魄!

  這批離開的降卒,帶著黑袍軍「言出必行」的印象和那二兩沉甸甸的銀子,必定會將把這場經歷和黑袍軍的名聲,帶回各自遙遠的家鄉!

  而校場上剩下的一萬八千餘人,包括張阿根、王驢兒、陳四保,則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中,有的無家可歸,有的對黑袍軍描繪的未來產生了好奇,有的則被這種前所未有的誠信所打動。

  心中的巨石已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期待、好奇和一絲不安的複雜情緒。

  他們想親眼看看,黑袍軍承諾的那條「不一樣的路」,究竟是不是真的。

  至少,一個連降卒盤纏都毫不吝嗇、說到做到的勢力,值得他們留下來,賭一把。

  校場上的空氣,從之前的絕望壓抑,悄然轉變為一種充滿可能性的沉默等待。

  選擇留下的降卒被打散編入黑袍軍各團。

  張阿根被分到了第六團王三狗麾下,三營二連三排。

  抱著剛領到的一套嶄新的黑袍軍棉布軍服和日常用品,他忐忑地跟著班長,一個叫張從的三十多歲憨厚老兵,走向分配的營房。

  營房是磚瓦結構,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大通鋪上被褥齊全。

  班長張從笑著幫他安置,介紹舍友。

  其他黑袍軍老兵也紛紛過來打招呼,有人遞給他一盒治療凍瘡的膏藥,有人塞給他一塊乾淨的擦腳布,氣氛融洽得讓張阿根不知所措。

  這和他印象中老兵欺壓新兵、勾心鬥角的明軍營盤,簡直是兩個世界。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急促的哨聲響起。

  張阿根跟著隊伍出操。

  訓練場上,軍官口令清晰,要求嚴格,但絕無打罵。

  更讓他震驚的是,訓練間隙,他看到閻赴大人竟然就在不遠處觀看,身邊只跟著寥寥幾人。

  訓練結束時,閻赴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隊伍,竟然在張阿根面前停下,看了看他標準的持槍姿勢,點了點頭,對旁邊的營長開口。

  「這個新兵,動作很標準,記下,獎勵十點國氣點,讓他自己去後勤換些需要的用品。」

  十點國氣點。

  張阿根腦子嗡的一聲,他昨晚聽班長說過,這國氣點可以換肥皂、毛巾、甚至更好的鞋子!

  雖然不多,但這是獎勵,是認可!

  他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因為「動作標準」被最高統帥當面表揚和獎勵!

  張阿根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他努力挺直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學著老兵的樣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嗓子吼道。

  「是!謝大人!」

  閻赴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處。

  張阿根站在原地,看著閻赴的背影,眼淚差點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這兵,當得值!這條命,賣給黑袍軍,賣給閻大人,值!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任人驅使的牲口,而是一個被當作「人」來對待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