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官兵一體

  戚繼光沉默良久,目光掃過城下黑壓壓的黑袍軍,又回頭看了看城上那些面黃肌瘦、眼神絕望計程車兵,終於,他重重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

  「開側門,放他一人入城!」

  片刻後,在氣氛凝重的臨時中軍帳內,戚繼光與閻玄隔案對坐。

  親兵按刀侍立兩側,帳外戒備森嚴。

  出乎戚繼光意料,閻玄倒是沒有勝券在握之人的囂張跋扈,反而率先起身,鄭重地向戚繼光行了一禮。

  「戚將軍,今日冒昧來訪,非為兩軍交鋒,實為惜才,更為惜這數萬生靈。」

  戚繼光面無表情。

  「閣下不必多禮,有何話,直言便是。」

  閻玄坐下,神色誠懇,開始剖析時局。

  「將軍明鑑,如今大明,外有韃靼環伺,內有天災不斷,民不聊生,陛下深居西苑,一心修道,耗費國帑無數,朝中嚴黨專權,貪腐橫行,邊鎮軍備廢弛,衛所兵不堪一擊,將軍練兵,初衷是為強軍衛國,然如今,朝廷可能給將軍一個清明環境,讓將軍一展抱負?此番剿匪,糧草不繼,援軍無望,豈非正是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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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鋒一轉,談及黑袍軍。

  「我黑袍軍起於微末,非為爭權奪利,實是因朝廷無道,官吏盤剝,百姓活不下去!閻大人有言,我等所求,不過四字,天下為公!」

  接著,他詳細闡述了黑袍軍的理念與現狀。

  「在我黑袍軍治下,無分士庶,均田畝,減賦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興教化,設蒙學,貧寒子弟亦可讀書明理,憑才學晉升,絕非只有士紳子弟可壟斷仕途。」

  「整軍紀,官兵一體,嚴禁欺壓百姓,軍餉足額發放,將領與士卒同甘共苦,軍械研發,不吝投入,務求精益求精,只為對抗外辱,保境安民。」

  「工商並重,鼓勵匠作,疏通商路,但絕不允許豪強兼併,盤剝細民。」

  閻玄的聲音平和卻充滿力量。

  「將軍,黑袍軍非圖一朝一夕之勝負,乃欲革除積弊,再造大同!」

  「將軍與麾下將士,皆是棟樑之材,何必為這腐朽王朝殉葬?」

  「若將軍願率眾歸來,非是投降,而是棄暗投明,共舉大義,閻大人必虛席以待,將軍可繼續統領舊部,我等同心協力,北驅韃虜,南安黎庶,開創一番新天地!」

  這番話語,推心置腹,既有對現實殘酷的揭露,也有對理想藍圖的描繪,更包含了極大的尊重與承諾。

  戚繼光默默聽著,面色變幻不定。

  他深知大明積弊已深,自己也屢受掣肘。黑袍軍的情況,他亦有耳聞,如今聽來,確實與舊式起義軍截然不同。

  但「投降」二字,重於千鈞。

  畢竟他若當真投降,那就是實打實的背叛朝廷,一面是勢力龐大但腐朽的大明王朝,也是將他們當作棄子的朝廷。

  一面是聽起來頗有希望,但如今僅僅有六府之地的『反賊』。

  良久,戚繼光緩緩抬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閻玄。

  「閣下所言,甚為動聽,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戚某…需要親眼去看一看。」

  閻玄毫不猶豫。

  「理應如此!閻某可陪將軍,往鄰近我從縣一觀。」

  於是,在一種微妙的停戰狀態下,戚繼光只帶數名親隨,與閻玄並轡出城,前往黑袍軍控制下的從縣。

  一路上,戚繼光默然觀察。只見田間地頭,農夫勞作,雖衣衫簡樸,但面色紅潤,不見菜色。

  見到他們這一行兵馬,農夫們並無驚恐躲避,反而有老農直起腰打招呼。

  「孩子們,是從招地那邊來的?仗快打完了吧?咱這剛收了新麥,餓不著!」

  戚繼光聽的心底一顫,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農戶這麼坦然的稱呼士兵為孩子們。

  進入從縣縣城,街道整潔,市井井然。

  商鋪開業,百姓交易,雖不繁華,卻充滿生機。

  更令戚繼光震動的是,他看到幾名黑袍軍士兵正在幫一戶老人修繕漏雨的屋頂,另一隊巡邏士兵經過集市,買東西竟真的掏出銅錢,與商販討價還價,態度平和。

  官吏打扮的人,也在田間與老農交談,檢視莊稼長勢,毫無官架子。

  閻玄適時解釋。

  「我黑袍軍法令,官兵買賣必須付錢,違者重處,官吏需定期下鄉,體察民生。」

  最後,他們來到黑袍軍一處營地。

  正值午飯時分,炊煙裊裊。

  戚繼光看到,從軍官到士兵,都在排隊打飯。

  大鍋里是油汪汪的油渣白菜燉粉條,旁邊還有大桶冒著熱氣的羊肉湯和摞成山的白麵餅子。

  士兵們蹲在地上,吃得滿頭大汗,有說有笑,見到高階軍官路過,也只是點頭示意,並無畏懼諂媚之態。

  一派官兵平等、士氣高昂的景象。

  閻玄指著營地旁一處略顯破舊但乾淨整潔的大院。

  「將軍請看,那便是閻大人在從縣的住所,他往來各地,常駐軍中,並無固定府邸,此院還是昔日從縣起兵的時候租借的。」

  看到這裡,聽到此處,戚繼光心中最後一道堤壩,轟然倒塌。

  他腦海中浮現出京師勛貴的奢靡,想起邊鎮將領的貪腐,想起朝廷催糧加賦的文書,想起麾下士兵餓得綠油油的眼睛......對比眼前所見,黑袍軍治下的軍民一體、官吏清廉、百姓安樂,雖初創艱難,卻生機勃勃。

  他閉上雙眼,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佛要將這截然不同的空氣吸入肺腑。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然。

  他轉向閻玄,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

  「閻先生,戚某願率部,歸附閻大人麾下,但求真能如閣下所言,北驅韃虜,南安黎庶!」

  當閻玄的快馬將戚繼光歸附的訊息傳回河南府黑袍軍帥帳時,閻赴正在與張居正、趙渀推演沙盤。

  看完密信,閻赴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笑容,他將信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閱畢笑著點頭。

  「大人,成了,戚元敬來歸,非止得兩萬精銳新軍,更得一練兵大家,其象徵意義,尤勝十萬雄兵!此消彼長,大明北地精銳,已去其半矣!」

  趙渀也興奮道。


  閻赴走到窗邊,望著遠方,目光深邃。

  「戚繼光之降,非僅一將之降,乃民心向背、氣運轉移之標誌。」

  這一刻連閻赴也笑了。

  他目光銳利,看向京師所在。

  費盡這一切心思,如今戰略目的終於達到。

  南直隸這個大明錢袋子裂開了口子,戚繼光這波也帶著兩萬新軍被拿下。

  接下來,大明將要全方面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