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賣命錢

  數千名梭鏢手排成緊密而富有彈性的線列,三人一組,互為犄角,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漿,開始向明軍陣線推進。

  雨水瘋狂地打在他們的斗笠和蓑衣上,視線一片模糊,但他們依靠平日嚴酷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身邊戰友的身影,保持著大致的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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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沉重而堅定,每一步都濺起混著暗紅色的泥漿。

  「弓弩手!拋射!壓制!」

  黑袍軍陣中不斷有人倒下,但整個佇列依舊沉默而堅定地向前擠壓。

  傷亡者的空缺立刻被後排計程車兵補上,陣線如同緩慢移動的刺蝟,鋒芒直指前方。

  三十步!二十步!

  已經能看清對面明軍士兵猙獰的面孔和閃亮的刀鋒!

  「架槍!平刺!」

  「殺!殺光這些反賊!」

  明軍刀牌手和長槍兵也嚎叫著沖了上來,試圖憑藉人數優勢貼近肉搏。

  然而,在泥濘中,長兵器占據了絕對優勢。

  明軍士兵往往還沒靠近,就被迅猛刺出的梭鏢捅穿!

  狹長的槍頭輕易地撕裂皮甲,深入軀體。

  黑袍軍士兵們配合默契,一人突刺,旁邊兩人護衛,突刺者迅速收槍,後排立刻補上。

  怒吼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混雜在一起。

  一個年輕的黑袍軍梭鏢手,看準一個衝來的明軍刀盾手,大喝一聲,全力突刺!

  旁邊一個同伴則用梭鏢格開砍來的腰刀,另一個同伴順勢一槍刺入襲擊者的肋下。

  明軍憑藉人數前仆後繼,不斷衝擊槍陣。

  梭鏢手們機械地重複著突刺、收槍的動作,手臂酸麻,虎口崩裂,但沒有人後退。

  泥漿被鮮血染成深褐色,倒下的屍體層層疊疊,幾乎填平了地面的坑窪。

  每倒下一個黑袍軍士兵,就有同伴怒吼著頂上去,維持著槍陣的完整。

  戰線,就在這血腥的拉鋸中,一寸一寸地,向著明軍腹地艱難而堅定地推進。

  兩翼,黑袍軍的火器優勢展現得淋漓盡致。

  儘管大雨滂沱,但做了周密防潮處理的火炮、燧發槍、擊發槍,發出了恐怖炸裂聲。

  改良後的重型火炮,射程更遠,炮手們根據預先測定的標尺,將極少數的空爆彈準確地拋射到明軍縱深集結地或指揮區域上空凌空爆炸,預置的破片如同冰雹般傾瀉而下,造成大面積殺傷。

  燧發槍兵和珍貴的擊發槍兵,則線上列軍官的指揮下,進行著極其迅猛的輪番齊射!

  裝彈、瞄準、射擊、後退、再裝彈......動作流暢得令人心悸!

  鉛彈在百米距離上形成了死亡禁區,明軍衝鋒的佇列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成片倒下!

  而僅剩衝到黑袍軍身邊的明軍遭遇的,是黑袍軍的另一樣武器,火龍!

  在近距離混戰中,數名黑袍軍士兵突然從陣中衝出,粗長的鐵管噴吐出粘稠熾熱的火龍。

  火焰粘附性極強,明軍士兵一旦被沾上,瞬間變成火人,發出悽厲非人的慘叫,在泥地里翻滾卻無法撲滅,極大地打擊了明軍士氣並擾亂了其陣型。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

  戰場上屍橫遍野,雨水混合著血水,形成暗紅色的溪流。

  泥濘中,雙方士兵的屍體糾纏在一起,破損的旗幟、丟棄的兵器隨處可見。

  黑袍軍憑藉火力、裝備和紀律的優勢,以及總攻決死計程車氣,一步步蠶食、壓縮著明軍的陣地。

  明軍雖然人數占優,但在後勤斷絕的陰影和黑袍軍兇猛打擊下,士氣急劇跌落,陣線開始動搖。

  夜幕降臨,廝殺暫歇。

  黑袍軍士兵們交替掩護,撤出戰場,返回後方營地。

  雖然人人帶傷,渾身泥濘血污,疲憊不堪,但營地內卻秩序井然,充滿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活力。

  營地邊緣搭起了巨大的防雨棚,裡面支著十幾口大鍋,鍋里翻滾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羊肉湯,大塊羊肉在濃湯中沉浮。

  旁邊籮筐里堆滿了烤得焦黃的雜糧餅子。

  士兵們排著長隊,雖然疲憊,但臉上大多帶著輕鬆。輪到的人,用粗瓷碗接過滿滿一碗滾燙的肉湯,拿上幾個餅子,找個乾燥角落蹲下,便狼吞虎咽起來。

  「嘿!王老四,看見沒?今天老子一刀就劈了那個明軍把總!」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一邊啃著餅,一邊對同伴吹噓。

  「得了吧你!要不是老子用鳥銃撂倒他旁邊兩個親兵,你能近身?吹牛也不打草稿!」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火銃手毫不客氣地揭短,引起一陣鬨笑。

  「今天那火龍槍真帶勁!噴得那群官兵哭爹喊娘!」

  「還是炮隊厲害,一炮過去,對面就倒一片!」

  傷員被迅速抬到醫療營區,郎中和醫護兵們熟練地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薑湯隨時供應,驅寒保暖。

  儘管條件簡陋,但這種有條不紊的後勤保障和戰友間的調侃打氣,極大地緩解了戰鬥的緊張和疲憊,維繫著高昂計程車氣。

  對他們來說,仗打完了,有熱飯吃,有地方睡,有同袍在,就有希望。

  與此同時,明軍大營則是一片愁雲慘澹,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雨水無情地澆灌著營寨,帳篷漏水,地面泥濘不堪。

  士兵們穿著濕透後冰冷沉重的衣甲,蜷縮在漏雨的帳篷里瑟瑟發抖,許多人都開始咳嗽、發燒。

  更可怕的是飢餓的陰影開始籠罩。

  輜重營內,一名軍需官面色慘白地掀開幾個糧囤的苫布,只見底層的糧袋已經受潮發霉,散發出一股酸腐氣味。

  他焦急地抓住一個剛從後方回來的軍官。

  「新的糧草呢?什麼時候能到?營里存糧......最多只夠三天稀粥了!」

  那軍官渾身狼狽,哭喪著臉。

  「別提了!汾水糧道早就該到了,山東、山西那邊的訊息也莫名其妙都斷了......鬼知道怎麼回事!押運隊現在都困在半路,十天半個月都指望不上!」

  訊息像瘟疫一樣在營中傳開。

  開飯時分,士兵們領到手的,是比以往更小、更硬、摻雜了更多麩皮和野菜的糙糧餅子,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個滿臉菜色的老兵,狠狠咬了一口能硌掉牙的餅子,啐了一口,低聲咒罵。

  「他娘的!又是這豬食!仗打成這樣,連頓飽飯都沒有!」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黑袍軍營地隱約可見的燈火,鼻翼抽動,彷佛能聞到隨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肉香。

  他眼神複雜,有憤怒,有嫉妒,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聽說......黑袍賊那邊......天天有肉吃......」

  「屁!那是騙人的!」

  「可這香味......不像假的......」

  「咱們在這淋雨挨餓,替誰賣命啊......」

  類似的議論在明軍營中低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