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可能加劇江南社會矛盾、只為滿足皇帝私慾的「改稻為桑」政策,就在這祭天之後的寥寥數語中,埋下了種子。
與京師西苑的雲山霧罩、言不由衷截然不同,河南府黑袍軍控制下的永寧縣城,則是一派直白而充滿活力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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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外的照壁前,圍滿了男女老幼。
「今日什麼事,怎麼大傢伙都圍著縣衙?」
有挑著貨物的貨郎看到這一幕,湊上前來。
一名農戶聽著,指了指前面。
「黑袍軍貼的告示,咱們不識字,且先聽聽。」
牆上貼著一張用大白話寫就的告示,標題醒目。
《看看嘉靖皇帝和大明朝廷是怎樣吸咱們百姓血》。
一名黑袍軍派駐的宣傳吏,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正大聲宣講。
他不引經據典,只說實在事。
「鄉親們!咱們以前交皇糧,一畝地明明說好交三斗,可那些衙役胥吏下來,用什麼淋尖踢斛,火耗的名目,層層盤剝,最後咱們實際交出去的有多少?五六斗都不止!」
「再看看那些官老爺!咱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勉強餬口,他們呢?住在深宅大院,妻妾成群,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他們的錢從哪兒來的?就是從咱們身上刮去的!」
「再說說打仗!朝廷打韃子,咱們出人出糧!可那些邊軍將領,幹什麼?殺良冒功!把咱們老百姓的人頭砍了,冒充韃子去領賞!朝廷剿咱們黑袍軍,更是把黃河都掘開了!淹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他們可曾管過咱們的死活?」
「他們皇帝老兒在京城修道煉丹,求長生不老,一爐丹藥花的錢,夠咱們全縣百姓吃多少年?咱們餓死凍死,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
宣傳吏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有的嘆氣,有的憤懣,有的想起自家遭遇,偷偷抹淚。
這些樸實的話語,比任何空洞的道德說教都更有力量,將朝廷的腐敗與皇帝的昏聵,赤裸裸地展現在陽光之下。
與此同時,在南直隸潛州府城外的一個偏僻村落。
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行動幹練的黑袍軍軍士,正在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前,向聚集過來的貧苦農民和流民分發糧食。
袋袋糙米、雜糧被倒入人們帶來的破碗、布袋中。
領糧的百姓既感激又疑惑,一個老農顫巍巍地問。
「軍爺......你們......你們是啥隊伍啊?為啥給俺們發糧?」
一個看似頭目的黑袍軍士笑了笑,聲音洪亮,確保周圍人都能聽到。
「老伯,我們是黑袍軍!聽說過嗎?」
人群一陣騷動,黑袍軍的名聲,隨著商旅和流民,早已悄悄傳開。
那軍士繼續道。
「為啥發糧?因為咱們黑袍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咱們閻大人說了,黑袍軍治下的百姓,絕不能餓死一個人!咱們先頭部隊過來,就是先救濟鄉親,讓大家有口飯吃,別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
他環視眾人,語氣堅定。
「等咱們大軍一到,就打倒那些貪官污吏,把田地分給大家種,賦稅只收一點點,絕不讓大家再受盤剝!」
人群中,幾個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的老農,默默地聽著,不住地搖頭嘆息。
他們經歷得太多,對官府的壓榨早已麻木,但黑袍軍來發糧食的這些後生的話,一字一句都戳在他們心坎上。
一個老漢低聲對旁邊的老夥計嘟囔。
「唉,說的可不就是嘛,去歲交糧,狗日的衙役,那斗尖得,都快淌出來了,還硬要再踢一腳,辛苦一年,剩下那點嚼穀,連娃的冬衣都扯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奈和認命。
旁邊另一個老漢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混著水汽,籠罩著他愁苦的臉,良久才悶悶地吐出一句。
「這世道,好在有黑袍軍來了。」
「朝廷幾時給咱發過糧食,這樣的場面只有在黑袍軍手裡才能看到,有時候真羨慕黑袍軍治下的鄉親們。」
「這有啥好羨慕的,反正黑袍軍要來了,到時候咱們照樣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不行,我得去和鄉親們都說一聲!」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潛州乃至更遠的州縣傳開。
「黑袍軍要打過來了!還發糧食!」
這引起了當地官府的極大恐慌,連忙調集兵力,加強城防,巡邏盤查,唯恐黑袍軍真的大舉來襲。
而在河南府黑袍軍帥帳內,閻赴正與張居正、趙渀等人看著地圖冷笑。
張居正指著南直隸的方向。
趙渀有些不解。
「大人,咱們主力在此與胡宗憲對峙,為何要在南直隸虛張聲勢?那邊並非我軍下一步主攻方向啊。」
閻赴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最終重重地點在河南府南邊的一個點上,汝寧府。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閻赴眼中閃爍著戰略家的光芒。
「我們在南直隸搞得風聲鶴唳,朝廷和胡宗憲都會以為,我軍若取勝,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富庶的江南,要麼直接威脅南京,要麼切斷漕運,他們必會將有限的預備隊和注意力投向東南。」
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汝寧府。
「但我們的真正目標,是這裡,汝寧府地處中原腹地,北接河南府,南聯湖廣,東通南直隸,西扼潼關,乃是四戰之地,戰略位置極其重要!且其守軍相對薄弱,一旦拿下汝寧,我軍便可東進威脅大明中都鳳陽府、南京,南下可入湖廣,將中原與江南的聯絡攔腰斬斷!屆時,朝廷必然首尾難顧!」
「如今,我們在南直隸的佯動,正是為了掩蓋奪取汝寧的真實意圖!待正面擊潰或逼退胡宗憲,大軍便可迅速南下,打汝寧一個措手不及!」
張居正和趙渀也不由眯起眼睛,神色興奮。
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宣傳和戰略欺騙,正在為黑袍軍下一步的凌厲攻勢,悄然鋪平道路。
朝廷的視線被引向東南,而真正的利刃,卻已指向了中原的另外一處如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汝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