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改稻為桑

  京師西苑,萬壽宮外的漢白玉祭壇高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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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色晦暗,鉛雲低垂,卻並無雨意,反而有種壓抑的沉悶。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著玄色繡金道袍,頭戴香葉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中帶著一絲游離物外的淡漠,在司禮監太監黃錦、秉筆太監馮保等近侍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祭壇。

  首輔嚴嵩及幾位閣臣、禮部官員,皆身著莊嚴祭服,垂手肅立在壇下遠處,屏息凝神。

  祭天儀式極其繁複莊重。

  鐘磬齊鳴,香菸繚繞。

  嘉靖親自焚香、奠酒、誦讀親手撰寫的青詞表文。

  他神情專注,動作一絲不苟,彷佛真在與上天溝通。表文用駢儷文寫成,辭藻華麗,內容無非是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圖永固,以及......願道法精進、早證仙班。

  最後,他將表文在鎏金銅盆中焚化,看著青煙裊裊上升,直入雲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之色。

  儀式完畢,嘉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站在壇邊,遠眺著紫禁城的重重殿宇,良久,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嚴嵩身上,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近日朝野內外,可有什麼要緊事奏報?」

  嚴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到地,聲音恭敬而沉穩。

  「回稟陛下。托陛下洪福,齋心虔誠,感應上天,近日確有幾樁祥瑞吉兆。」

  他先揀最好聽的說。

  「三日前,陛下煉丹之干清宮丹房上空,忽現五彩祥雲,凝而不散,縈繞殿宇幾近半個時辰,當時在場的龍虎山張真人及內監皆可作證,張真人言,此乃天授靈氣,陛下修行精誠,已臻化境之兆。」

  他稍稍抬頭,瞥見嘉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動,繼續道。

  「此外,龍虎山進獻的千年靈芝,太醫院已仔細查驗,確為世間罕有之珍品,藥性醇厚溫和,最宜輔助陛下清修,增延聖壽。」

  嘉靖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嚴嵩話鋒轉向朝局,語氣愈發從容。

  「朝局方面,百官感念陛下天恩,皆以恪遵聖諭為念,前幾日戶部尚書奏事時,還盛讚陛下近年來諸多決策英明神武,使得國庫漸盈,就連先前幾位對清丈田畝、整頓鹽法略有微詞的官員,近日也主動上書請罪,表示願全力遵奉陛下排程,不敢再有異議。」

  「宗室藩王亦深感陛下威德,臣已令宗人府嚴加核查,各地藩王貢賦皆已足額如期上繳,無一人敢拖延違抗,更無人敢行違法亂紀之事,天下宗親,莫不俯首帖耳。」

  接著是邊事。

  「宣大奏報,自陛下恩准與韃靼重開馬市以來,北虜感念天朝恩德,已有三月未曾大規模寇邊,邊境暫安。東南海賊患,提督張經亦已上奏,近期連續搗毀大型海寇巢穴三處,擒斬悍匪兩百有餘,沿海遭侵擾之百姓得以陸續返家耕種,地方官奏報,今年秋糧收成有望增長。」

  最後是實實在在的成績。

  「財政物資上,太倉寺卿昨日呈報,僅江南一地,今歲夏稅已入庫白銀二百三十萬兩,太倉存糧足供京師軍民三年之需。各地為陛下清修進獻的硃砂、黃金,皆為上品,名貴木材亦已運抵,可供宮苑修繕之用。所有開支帳目清晰,絕無虛耗。」

  「藩屬國朝貢亦絡繹不絕,朝鮮進獻的千年野山參,琉球的紅珊瑚,皆是稀世奇珍。使者更呈遞國書,稱頌陛下聖德廣被,願世世代代永為藩屬,為陛下祈福。」

  這一連串奏報,經過嚴嵩的精心篩選和潤色,聽起來一片祥和,國泰民安,四方賓服,全是「好訊息」。

  嘉靖聽著,臉上漸漸有了一絲淡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意,彷佛這一切繁華盛景,皆是他修道有成、感天動地的自然結果。

  然而,當嘉靖將目光轉向隨行的次輔徐階、禮部尚書等人,詢問「還有何事」時,氣氛陡然一變。

  徐階等人互看一眼,硬著頭皮,開始奏報那些嚴嵩刻意迴避的「壞訊息」。

  黃河自開封府決口後,中下游水患頻仍,數府之地淪為澤國,災民百萬,各地請賑奏疏雪片般飛來。

  西北邊鎮雖無大戰,但小規模衝突不斷,糧餉運輸艱難,將士頗有怨言。

  河南剿匪戰事膠著,大軍雲集,每日耗費巨萬,卻進展緩慢............嘉靖臉上的那絲笑意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沉默片刻,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

  「河南黑袍逆賊,為禍日烈,著內閣、兵部嚴飭胡宗憲、馮戶等,限期剿滅,不得再行拖延。」

  接著,他彷佛無意間提起。

  「朕聞江南蠶絲、海運之稅,近年頗有增長?然宮中用度,修道所需,仍覺捉襟見肘。」

  嚴嵩何等精明,立刻意識到皇帝這是暗示需要更多錢財用於修道,同時又對剿匪戰事遲緩不滿。

  他心念電轉,立刻介面,將早已醞釀的計策丟擲。

  「陛下聖明,江南確乃財富重地,然欲廣開財源,需從根本著手,臣有一策,或可試行,可於蘇松等地,擇一二縣為試點,推行『改稻為桑』,朝廷可定新則,凡稻田,畝稅仍循舊例,不過三錢,若改種桑田,畝稅可定為......一錢,桑田之利,遠勝稻田,絲帛之稅,更勝糧米。」

  「如此,民見種桑之利遠大於稻,必自發改種,不出數年,桑田廣布,絲綢倍增,則海運之稅,自然豐盈,此乃因勢利導,不勞陛下憂心,財源可自足矣。」

  嘉靖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他深知此策若行,糧田減少,糧價必漲,百姓生計恐更艱難。

  但好處是顯而易見的,絲綢產量增加,海關稅收大漲,內帑充盈,修道享樂之資便不再匱乏。

  而且,此策是嚴嵩提出的,若將來激起民變或導致饑荒,自有嚴嵩及其黨羽承擔罪責,與他這「聖明天子」無干。

  就像當年的「復河套」之議,成則功在君王,敗則過在臣子。

  「嗯......卿言似亦有理。」

  嘉靖不置可否地淡淡應了一句,既未明確批准,也未反對,但熟悉他脾性的嚴嵩知道,這已是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