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中原歸屬

  數日後,山西祁縣,喬家大宅深處,一間隱秘的書房內。

  晉商領袖喬致廣親自接待了風塵僕僕、扮作行商的閻玄。

  香茗裊裊,氣氛卻微妙。

  喬致廣眼神精明,看著閻玄笑著開口。

  「閻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閻大人近來可好?前線戰事......聽聞甚是激烈。」

  他絕口不提投資,只談戰局。

  畢竟能將生意做到這等程度,晉商靠著的不僅僅是商業目光,自然還有官場局勢的清明。

  他早就知道對方來這裡有所目的。

  閻玄微微一笑,品了口茶,不疾不徐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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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喬東家的福,閻大人安好,戰事確實膠著,朝廷二十萬大軍,畢竟不是虛數,更何況。」

  「若是黑袍軍不好,那麼很多勢力怕是都要陷入頹勢了。」

  話音落下,喬家主臉色未變,瞳孔卻微微收縮。

  片刻後,他仍是笑著開口。

  「使者這是何意?」

  閻玄收斂笑意,話鋒一轉。

  「我黑袍軍根基已成,火器之利,喬東家應是有所耳聞,只是,長期鏖戰,消耗巨大,若......若前線有個閃失,我等敗退,恐怕朝廷下一步,便是清算曆年與我軍有商貿往來者了,畢竟,朝廷缺餉,可是由來已久。」

  「更何況,嘉靖皇帝修他的西苑,永遠都是缺銀子的,東南海商經營百餘年的海貿嘉靖都敢咬一口,別說這次黑袍軍若敗了,更是有機會好好搜刮一番『附逆亂黨』。」

  喬致廣眼皮一跳,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憂慮。

  他家族不僅與黑袍軍有大宗交易,更有子侄在黑袍軍轄地為吏,利益捆綁極深。

  閻玄放下茶盞,輕飄飄地補充。

  「閻大人讓我帶句話,出了力的,才配在將來的宴席上分食。坐觀成敗者,恐怕連湯都喝不上一口熱乎的。」

  書房內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盆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喬致廣緩緩放下茶盞,眯起眼睛,彷佛下了決心,壓低聲音。

  「閻先生,朝廷三個月前為剿匪軍新辟的一條糧道,途經潞安府,有一段路倚著山崖,下面就是濁漳河,近日暴雨連綿,山體鬆動......聽說,那段路上的一座關鍵石橋,怕是......撐不了幾天了,一旦橋垮,糧隊繞行,至少耽擱半月。」

  閻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拱手道。

  「喬東家深明大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閻某告辭,還要去山東王家拜訪。」

  喬致廣親自將閻玄送至側門,心中已然將寶壓在了黑袍軍一邊。

  就在閻玄奔波的同時,黃河下游,陳州太康縣。

  縣衙內,知縣江遠山看著手中剛剛送來的急報,臉色慘白,雙手顫抖。

  「縣尊!禍事了!」

  縣丞聲音帶著哭腔。

  「黃河......黃河又從昔日處決口,水勢沿著五年前的老路,從杞縣南部的五岔口衝進我縣境內,經過荊崗、虎備崗,直撲太康,眼看就要匯入渦河入淮了,沿途村莊......十室九空啊!初步統計,淹沒民田超過五萬畝,沖毀民房數千間,無家可歸的流民已有萬餘,溺斃、砸死者......尚未統計完全......」

  江遠山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開口。

  「上游......黑袍軍不是一直在加固堤防嗎?怎麼下游還是......朝廷的賑災旨意呢?銀子呢?糧食呢?」

  他得到的只有沉默。

  朝廷的精力全在剿匪上,哪有餘力管這下游災民?

  師爺在一旁低聲道。

  「東翁,現在流民還是小患,若再過些時日,大雨不停,天氣轉寒,無衣無食,凍餓而死之人將不計其數!更可怕的是,溺斃的人畜若不及時清理,必生大疫!到那時......太康縣就全完了!」

  江遠山猛地站起,雙眼赤紅。

  「給朝廷上摺子!八百里加急,陳請賑災!另外,立刻組織衙役民壯,搭建窩棚,先把流民安置起來!再去城裡,找那些大戶縉紳,就說本官......不,是替朝廷,替萬千黎民求他們,捐錢捐糧,先熬過眼前再說!」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無力。

  天災之下,人禍頻仍,一個小小的知縣,又能改變什麼?混亂的種子,已然播下。

  而太康縣只是其中一處縮影,整個黃河下游,加上上游的連日大雨,幾乎瘋狂蔓延,流民從悄無聲息開始變得觸目驚心。

  而與此同時,糧道訊息陸續傳回河南府明軍大營。

  胡宗憲看著手中幾份幾乎同時送達的急報,眉頭緊鎖。

  「督憲,山東方面急報,兗州府通往河南的官道,一座石橋被山洪衝垮,押運糧草的隊伍被困對岸,修復需十日!」

  「報!山西方面急報,潞安府糧道遭遇山體滑坡,道路中斷,最新一批糧草被迫改道,延誤至少半月!」

  「報!東南漕運傳來訊息,運糧船隊在微山湖一帶遭水匪騷擾,雖未失糧,但行程被拖慢數日......」

  胡宗憲將急報重重拍在案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橋樑衝垮、山體滑坡、水匪騷擾......怎麼會如此巧合?幾乎在同一時間,多條糧道受阻?」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絕不像是簡單的天災或意外,倒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目標直指剿匪軍的命脈,糧草補給。

  若糧道長期不暢,這二十萬大軍,不戰自潰!

  而與明軍大營的焦慮形成對比,黑袍軍帥帳內,閻赴與張居正看著閻玄送回的秘密情報,神色平靜。

  「山西喬家,山東王家,都已應允暗中出手。東南周家那邊,閻玄已親自前往。」

  張居正匯報。

  閻赴點頭。

  「很好。接下來,便是耐心等待。等待明軍糧草不濟,軍心浮動。等待這雨......下到明軍筋疲力盡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輿圖,越過眼前的河南府戰場,落在了廣袤的江南和蜿蜒的長江上。

  「白龜。」

  閻赴緩緩道。

  「此間戰事若定,下一步,當放眼江南了,江南富庶,亦是人丁繁盛之地,然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尤其各大莊園,奴僕數量驚人,若......能有人在江南,效仿昔年黃巾舊事,煽動奴變......」

  張居正眼中精光一閃。

  「不錯,江南若亂,則朝廷賦稅重地動搖,必然分兵南下,我可趁勢東出,經略中原,直逼南京!此事......或可讓潛伏江南的細作,暗中散布訊息,聯絡豪強之家的桀驁奴僕,待時機成熟......」

  兩人又商議了另一項更為直接的行動。

  「還有,明軍目前最主要的糧道,仍是依靠汾水漕運,若能派一支精銳水軍,乘快船沿汾水而上,襲擊其運輸船隊,焚毀糧草,效果將立竿見影。」

  戰略的棋盤上,落子愈發深遠。

  暴雨依舊,但黑袍軍的攻勢,已不再局限於正面的刀光劍影,而是延伸到了更廣闊的經濟、社會和後勤之地。

  這一刻,一場決定中原歸屬的大戰,悄無聲息開始向著更加複雜、更加殘酷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