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宣府鎮外一處隱秘的莊園。
黑袍軍特使閻玄,秘密會見了宣府鎮實權參將王大人。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茶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王參將身材魁梧,面色沉穩,抿了口茶,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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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特使,貴軍如今形勢,王某略有耳聞,朝廷此番,確是下了血本。」
閻玄放下茶盞,毫不避諱。
「王將軍明鑑,我黑袍軍眼下確是危如累卵,但將軍可曾想過,若我黑袍軍敗亡,接下來會如何?」
王參將目光一閃。
「哦?願聞其詳。」
他眼底還帶著幾分不屑,黑袍軍完了,他們依舊是邊軍,又能如何。
閻玄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朝廷如今為何能容忍將軍等邊鎮自行其是?甚至默許些許......越軌之行?無非是因我黑袍軍與韃靼牽扯了朝廷絕大部分精力!一旦北方平定,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屆時,朝廷整合北方兵馬,第一件事便是整頓邊鎮,收回權柄,將軍以為,到時您還能像如今這般自在嗎?恐怕......能否保住項上人頭,都未可知。」
「畢竟之前朝堂之上,就有不少聲音在說什麼殺良冒功,私通逆賊......」
王參將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面色逐漸凝重。
閻玄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他沉默良久,才眯起眼睛。
「特使此言......未免危言聳聽。」
閻玄笑了笑。
「是否危言聳聽,將軍心中自有判斷,我黑袍軍若在,便是邊鎮的屏障,我黑袍軍若亡,邊鎮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何去何從,將軍三思,即便不便明助,若能在我軍與朝廷主力糾纏之際,在後方......稍作牽制,或對某些糧道視而不見......這份人情,我黑袍軍必不敢忘,他日必有厚報!」
這話已近乎開誠布公的暗示。
王參將目光閃爍,未置可否,只是親自為閻玄續上了茶。
無聲,有時便是默許。
他未必會為了黑袍軍做些什麼,可也不一定會幫著大明做什麼。
黑袍現在可是邊軍的大財主,若是黑袍完了,短時間內迅速坐大的黑袍軍,未嘗不會是朝廷針對邊軍下手的催命符。
十餘日後,東南某繁華州府,一處極盡奢華的園林宅邸內。
東南海商領袖周伯庸,在其戒備森嚴的書房接見了閻玄。
周伯庸年約五旬,富態雍容,臉上總是帶著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
他只是笑吟吟地寒暄道。
「閻特使遠道而來,辛苦了,聽聞北地戰事緊張,閻大人一切可好?」
語氣關切,彷佛真是故交好友。
閻玄知道周伯庸也算是個老狐狸,同樣不動聲色的拱手。
「有勞周東家掛心,閻大人安好,只是近日忙於應對朝廷大軍,特命在下前來,感謝東家往日襄助之義。」
他指的是周家透過隱秘渠道為黑袍軍提供的藥材、布匹等物資。
周伯庸擺擺手,笑道。
「區區薄力,何足掛齒,互通有無,本是商道常情。」
他絕口不提黑袍軍三字,只以商道遮掩,看的閻玄眼底愈發鋒銳。
閻玄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
「東家,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朝廷集結大軍圍剿的事,周東家想必也都聽說了,我黑袍軍若在,這海貿航線,東家尚可維持,若我黑袍軍敗亡,朝廷肅清北患之後,下一步會指向何處?」
周伯庸笑容微斂。
「特使何出此言?」
閻玄直視對方。
「嘉靖朝以來,海禁時緊時松,但朝廷對海外貿易之利,豈能無意?昔日朱紈提督浙閩,厲行海禁,剿撫並用,東南震動,若非當時海寇、邊患,及黑袍軍牽扯,焉有今日局面?如今,若北方平定,皇帝騰出手來,是否會再派一個『朱紈』?屆時,東家這潑天富貴,是福是禍?」
「他修道的錢從哪來?皇帝盯著海商這塊肥肉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況且,近來聽聞,市舶司及沿海州府官員,調動頻繁,不少與東家相善者都上了位置......屆時朝廷能不查探?東家,不得不防啊。」
周伯庸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腕上的佛珠。
海商巨富,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全賴朝中有人打點,以及朝廷無暇南顧。
若北方真的大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特使之意,老夫明白了,只是......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
雖未明確承諾,但態度已明顯鬆動。
閻玄知道,種子已經種下,這些精明的商人,自會權衡利弊。
就在各方勢力暗中博弈的同時,黑袍軍控制下的六府之地,一場無聲的動員正在全力運轉。
從延按府通往河南府的官道上,一輛接一輛的騾馬大車,滿載著金黃的谷穗、曬乾的豆料,如同一條流動的江河,滾滾向前。押運的民兵隊伍綿延數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西安府的軍器工坊區,爐火日夜不息,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新打造的箭矢綑紮成捆,鋒利的箭頭在火光下閃著寒光,一箱箱製成的定裝火藥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覆蓋著濕布的馬車。
平陽府的硝石礦洞和硫磺工場,更是戒備森嚴。
提煉好的硝石、硫磺,與採購來的木炭粉末,在嚴格監控下按比例混合,製成威力更大的顆粒火藥,由最忠誠的部隊押運,分送各軍。
南陽府、漢中府的藥材、皮革、布匹等軍需物資,也透過各種渠道,向河南府前線匯集。
整個黑袍軍控制區,每一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道路上煙塵滾滾,驛站人喊馬嘶,一種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百姓們默默地看著軍隊調動,物資運輸,他們知道,決定他們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
陰沉的天空下,河南府的城牆顯得格外巍峨而肅殺。
閻赴站在城頭,望著遠方天地交界處,那裡是明軍大營的方向。
春風依舊帶著寒意,卻已能感受到地下涌動的勃勃生機。
決戰的氣息,如同逐漸繃緊的弓弦,瀰漫在初春的空氣里,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