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年的初春,寒意未消,西安府卻因一場前所未有的「科舉」而顯得異常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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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四面八方、身份各異的人們匯聚於此,他們的目的相同,參加或觀摩黑袍軍舉辦的這場別開生面的「求實科考」。
一位風塵僕僕、面容清癯中帶著深深倦怠與悲傷的老者,隨著人流走進了西安府城門。
他便是歸有光,字熙甫,號震川,江南崑山人。
此時的他,已年近花甲,人生飽經滄桑。
八次鄉試落第,耗盡了他的青春與銳氣,而近年長子與妻子的相繼離世,更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為蒼老孤寂。
他一生博覽群書,縱觀三代兩京六朝之文,遍覽諸子百家,自九經二十一史,下至農圃醫卜之屬,無所不博,學識淵博,卻始終困於科場。
他此行西安,帶著幾分散心、幾分好奇,也想看看這攪動天下的黑袍軍,究竟是何等氣象。
剛入城,他便被城門附近張貼的一張巨大告示吸引。
告示前圍滿了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更有許多短打扮的工匠、農夫模樣的年輕人,個個伸著脖子,議論紛紛。
歸有光湊近一看,心中頓時掀起波瀾。
告示上清晰羅列著黑袍科舉的科目。
地理、醫學、水利、匠科、農學、算學......昔日被正統儒生視為雜學、末技的學問,如今赫然成為了科舉正途。
而四書五經、程朱理學,竟隻字未提。
「嘿!咱這樣的鐵匠也能考科舉當官了?咱黑袍軍......來真的啊!」
一個膀大腰圓的年輕鐵匠興奮地搓著手,對同伴喊道。
「農學!考種地的學問!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能管屯田,讓大伙兒都吃飽飯?」
另一個黝黑的農夫模樣的人眼中閃著光。
聽著周圍這些引車賣漿者流充滿希望和幹勁的議論,歸有光神色複雜。
他一生追求的「學而優則仕」,在這裡被徹底顛覆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新奇感,以及一絲隱約的期待,在他心中交織。
他仔細看了考場安排,次日便是第一科,農學。
他對農事素有研究,曾撰寫過《水利論》等關心民生的文章,不禁心生好奇。
「這黑袍軍的農學,究竟如何考法?」
片刻後,他踱步入城,決定找間客棧住下,明日親往一觀。
次日清晨,西安府城東一片開闊的空地被臨時設為考場,四周有黑袍軍士兵肅立維持秩序。
考場外,圍滿了前來觀摩的人群,其中不乏從各地趕來的讀書人,他們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哼,一群泥腿子也能登科?簡直是斯文掃地!」
一個穿著綢衫計程車子搖著摺扇,不屑地嗤笑。
「農事乃小人之術,焉能入科舉大雅之堂?黑袍軍果然是一群不通教化之輩!」
另一人附和道,語氣中充滿鄙夷。
但也有人沉默不語,只是好奇地張望。
歸有光站在人群中,默然觀察。
這時,閻赴在張居正等人陪同下出現,他並未多言,只是平靜地宣布。
「黑袍軍首科農學,開考!」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考題很快被抄錄出來,懸掛於考場外,供眾人觀看。
第一場是策論。
歸有光站在熙攘的人群邊緣,目光落在考場外懸掛的農科考題上。
初看第一道策問題目時,他這位八次落第的老書生,嘴角本能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
考農事?無非是些種瓜得豆的粗淺道理罷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仔細掃過那一個個墨字。
「嘉靖以來,東南賦重,西北地荒。蘇松之民,終歲勤動,不足以供稅糧,三邊之地,廣袤千里,而蕪穢不治......」
他的神色漸漸變了。
這哪裡是考農技?這分明是直指嘉靖朝積弊的核心。
題目竟援引《禹貢》,將東南肥田與西北荒地的歷史與現實對比,矛頭暗指朝廷賦稅不均、政策失當。
歸有光心中凜然,這考題的格局,遠超他的預料。
它要求考生不僅知農事,更要通經濟、曉地理、明吏治,能提出如「均平賦役」、「墾闢荒田」這等涉及國策的方略。
他下意識地在心中構思應答,想到移民實邊的難處,想到北方水利的興修......越是深思,他越是心驚。
這黑袍軍的科舉,所求的絕非尋常田舍郎,而是能洞察時弊、有經世之才的幹吏。
他原本散漫的心態,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真正學術挑戰時的鄭重。
緊接著,他的目光又被第二場的「實務診斷」題目吸引。
「秧田之中,新苗葉現黃斑,根須短而黑爛......」
這場景描述得極為精準,歸有光雖非老農,但博聞強識,立刻在心中判斷。
此乃爛秧病,多因水溫過低或種子帶菌。
再看救治與預防之問,更是環環相扣,直指要害。
後續關於稻飛虱防治、改良冷浸田的題目,無不緊扣生產實際,要求考生具備解決具體問題的能力。
歸有光撫須沉吟,心中暗嘆。
「務實!至極的務實!不尚空談,直指民生疾苦,若天下取士皆如此,何愁百姓不富足?」
他彷佛看到,一種迥異於大明科舉死記硬背、空談性理的新學問,正在這裡破土而出。
震撼的不光是歸有光,次日,醫科開考。
考場外,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也在凝神觀看。
他名叫陸岳,字養愚,是一位遊歷四方、醫術精湛的走方郎中,行醫數十年,正在編纂自己的醫書《紅爐點雪》。
他聽聞黑袍科舉別具一格,特來觀看醫科,心中充滿期待。
與此同時,在醫科考場外,老郎中陸岳正經歷著一場顛覆他數十年行醫觀念的衝擊。
他行醫數十載,遍嘗百草,救治疑難,正在編纂畢生心血《紅爐點雪》,自認對黃帝內經、傷寒雜病乃至諸多民間偏方都瞭然於胸。
初聞黑袍軍考醫,他心中不免哂笑。
「醫道精深,莫非考些《湯頭歌訣》背誦,或是脈象辨析?至多不過針砭藥石之運用罷了。」
然而,當負責唱題的文吏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念出第一道題目時,陸岳捻著鬍鬚的手瞬間停住了,整個人卻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