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西安府的修復工作,在張煉的統籌規劃下,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戰爭的創傷遍布城牆內外,尤其是幾處主要城門和相連的城牆段,破損嚴重。

  南門一帶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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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夯土城牆被實心炮彈砸出了數個深淺不一的凹坑,垛口坍塌,女牆斷裂。

  工地上人頭攢動。

  首先是一隊工兵營計程車兵,手持長杆和鐵釺,小心翼翼地探查牆體鬆動部分,標記危險區域,避免施工時發生二次坍塌。

  接著,壯勞力們開始用籮筐和獨輪車,從遠處運來混合了石灰和黏土的夯實土料,以及從廢墟中清理出來的、尚可使用的舊城磚。

  「加把勁!早點修好,韃子來了也不怕!」

  一個滿臉汗水的黑袍軍老兵一邊用力推著滿載磚塊的獨輪車,一邊對旁邊的年輕士兵鼓勁。

  年輕士兵喘著氣,臉上卻帶著光。

  「王哥,聽說修好了這城牆,咱們就能輪流休假,閻大人還說要在城裡給咱們這些沒家的老卒分房子哩!」

  「可不是!跟著閻大人,有奔頭!」

  老兵咧嘴笑道,腳步更加紮實。

  運送材料的隊伍絡繹不絕。

  到了城牆根下,經驗豐富的工匠指揮著人們將土料填入坑洞,用巨大的夯杵層層夯實。

  修復垛口和女牆則需要更精細的工藝,磚石匠人帶著徒弟,仔細地抹上灰漿,將新舊磚石嚴絲合縫地壘砌起來。

  整個工地雖然忙碌,卻秩序井然,號子聲、夯土聲、工匠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重建家園的生機。

  閻赴也換上了粗布工服,參與到運送材料的隊伍中。他扛起一塊沉重的條石,腳步沉穩地走向城牆。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腳下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當他將條石放在指定位置,直起腰,擦拭汗水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遠方。

  他的手指無意中觸控到城牆上一塊顏色深暗、刻著模糊銘文的舊磚,那紋理粗糙而堅實,彷佛承載了千年的風霜。

  他想起史書記載,西安府牆基深處,或許還殘留著大漢龍首原的夯土,見證過盛唐朱雀大街的繁華,也承受過五代十國的烽火與宋元之際的鐵蹄。

  他彷佛能看到,昔日大漢的羽林衛曾在此巡邏,盛唐的詩人在此登高賦詩,而大明太祖的軍隊,也曾從這裡開進,定鼎西北......如今,輪到他,一個曾經的讀書人,如今的反賊首領,站在這裡,親手修復這座古城。

  歷史的滄桑與個人的命運在此刻交織,讓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修復的不僅是一段城牆,更是在續寫這片土地上新的一頁。

  正午時分,閻赴剛完成一輪勞作,擦著汗在臨時搭建的粥棚排隊打飯。

  一碗糙米飯還沒端穩,張煉就急匆匆趕來,面色鐵青。

  「閻大人,出事了!」

  張煉壓低聲音,語氣沉重。

  「剛接到幾起百姓狀告,先鋒營班長王大牛,帶著手下幾個兵,在城西集市吃了老孫頭家的羊肉泡饃,不僅不給錢,還嫌味道不好,砸了攤子,打傷了老孫頭的兒子!」

  他頓了頓,臉色更難看了。

  「還有,新投效的南陽營營長李柱子,在南城門修補民房時,見那家寡婦獨自在家,竟言語調戲,動手動腳!此外,還有兩起強買強賣、一起搶奪民財的案子!性質惡劣!」

  張煉痛心疾首。

  「百姓們剛剛對黑袍軍有所改觀,路上我已聽到有議論,說狗改不了吃屎,賊寇終究是賊寇!軍心民心,來之不易啊!」

  閻赴聽完,默默放下手中的飯盆,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接過張煉遞上的狀紙,仔細看了上面的血手印和詳細經過,一言不發,轉身走向中軍大帳。

  帳內,閻狼、閻天等將領正在商議軍務。

  閻赴走進來,平靜地開口,聲音卻帶著寒意。

  「王大牛,李柱子......」

  他每點一個名字,帳內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被點到的都是有些戰功的老兵或新投靠的軍官。

  很快,王大牛、李柱子等八九人被帶到大帳前。


  見到閻赴的這一刻,他們便都知道自己之前事發了,但他們也並未在意,畢竟只是欺負幾個百姓,也沒殺人劫掠,算不上什麼大事。

  王大牛梗著脖子想辯解。

  「大人,不就是吃了碗面沒給錢嘛,俺回頭補上就是......」

  李柱子也嘟囔。

  「那婦人自己不檢點,俺就說了幾句玩笑話......」

  閻赴根本沒有給他們辯解的機會。

  他看向臉色發白的閻狼和閻天,聲音不容置疑。

  「你們的兵,你們自己綁。帶走!」

  閻狼、閻天身體一顫,看著閻赴冰冷的眼神,知道求情無用,只能咬牙親手將自己的部下綁了起來。

  直到這時,王大牛等人才真正慌了神,意識到這次絕非小事,哭喊求饒聲頓時響起,但為時已晚。

  西安府衙前的青石廣場上,聞訊而來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低聲的議論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動,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聽說了嗎?黑袍軍那個王大牛,在孫老漢的麵攤上白吃白喝還打人!孫老漢的兒子腿都給打折了!」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對著身旁的同伴憤憤地說,臉上滿是擔憂。

  「這才安生幾天啊......」

  「可不是嘛!還有南門李寡婦家的事,造孽啊!黑袍軍剛進城時看著還挺規矩,這才幾天就原形畢露了?」

  一個老者拄著拐杖,搖頭嘆息,語氣中充滿了失望和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

  「我就說嘛,兵匪一家!哪有什麼真的仁義之師,都是裝出來的。」

  一個穿著綢衫、看似有些見識的中年人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看透世事的嘲諷。

  「看著吧,閻赴肯定護短,隨便罰點餉銀了事!」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聲音較小,帶著遲疑。

  「可之前黑袍軍確實沒搶咱東西,還幫俺家修了房頂......會不會是幾個害群之馬?」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當官的和當兵的,有幾個好東西?咱們小老百姓,就是被欺壓的命!」

  各種猜測、憤怒、失望、恐懼和一絲殘存的希望,在人群中瀰漫,讓整個廣場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

  就在這時,人群前方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