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後,更讓百姓驚愕的事情發生了。
黑袍軍的後勤隊伍開始在街頭空曠處架起大鍋,熬煮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濃郁的香氣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有軍官模樣的人敲著鑼,大聲吆喝,聲音卻不像官兵那般盛氣凌人。
「西安府的鄉親們,仗打完了,黑袍軍不擾民,不搶糧,家裡斷炊的,可以過來領碗熱湯暖暖身子!孩子老人優先!」
鄉親們?
這個稱呼讓許多偷偷張望的百姓愣住了。
多久沒被當兵的這麼叫過了?
劉饌終於大著膽子,帶著同樣忐忑的妻兒走出了家門。
他看到一些膽大的鄰居已經顫巍巍地端著碗,從黑袍軍士兵手裡接過滾燙的肉湯,士兵甚至還對老人笑了笑。
他也湊過去,領到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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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很實在,漂著油花和幾塊羊肉。
他捧著碗,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疲憊卻態度和善的黑袍軍士兵,再對比昨日守城時那些如狼似虎、強征強搶的「自己人」官兵,心中五味雜陳。
當然,黑袍軍也並非對所有人都一團和氣。
在幾名早已暗中投效黑袍軍、或對城內勢力了如指掌的本地人士的指引下,數支精幹的黑袍軍小隊如同精準的利刃,直撲幾處特定的目標。
其中首要的,便是位於城西繁華地帶的西安李家府邸。
李家族人世代為官,樹大根深,府邸朱門高牆,石獅威嚴,平日裡便是尋常官吏路過也要敬畏三分。
更重要的是,在此次守城戰中,李家不僅捐獻了大量錢糧,其家主李崇道更是親自組織族中子弟和豢養的家丁,登城協防,與黑袍軍血戰數日。
「圍起來!前後門堵死!一個不准放走!」
帶隊的一名黑袍軍營長聲音冷硬,面無表情地下達命令。
士兵們迅速散開,將李家府邸圍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長槍如林,肅殺之氣瞬間取代了周遭的喧囂。
沉重的撞門槌開始轟擊那扇象徵著權勢和地位的朱漆大門。
門內傳來家丁驚恐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
「放肆!何方狂徒,可知此乃李府!我家老爺乃朝廷命官!」
門內傳來管家色厲內荏的呵斥,試圖以官威震懾。
「黑袍軍辦案,開門!」
營長的回答簡短有力,毫無轉圜餘地。
撞擊聲更加猛烈。
終於,在一聲巨響後,門閂斷裂,大門被轟然撞開。
門後的景象顯露出來:數十名手持棍棒刀槍的家丁,簇擁著一位身著綢緞便服、面色鐵青的中年男子,正是家主李崇道。
他強作鎮定,指著門外的黑袍軍,厲聲罵道。
「爾等逆賊,安敢衝擊官紳府邸,王法何在,待朝廷天兵一到,定將爾等碎屍萬段!」
營長根本不屑與他廢話,手一揮。
「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黑袍軍士兵如狼似虎般湧入院內。
家丁們試圖抵抗,但在這些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銳面前,如同土雞瓦狗,瞬間被砍翻數人,鮮血濺滿了庭前的青石板。
慘叫聲、哭喊聲、兵刃碰撞聲頓時響成一片。
李崇道見家丁潰散,臉上血色盡褪,囂張氣焰瞬間消失,轉為驚懼。
他原以為即便是黑袍軍,也要靠著他們縉紳才能治理城池,沒想到黑袍軍當真敢砍縉紳!
他踉蹌後退,聲音顫抖。
「你......你們......要錢要糧?李某願捐!只求保我全家周全......」
「晚了。」
營長冷冷吐出兩個字,示意士兵上前拿人。
兩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氣地反剪住李崇道的雙臂。
李崇道徹底崩潰,掙扎著哭喊求饒。
「饒命啊!我有錢!我有的是錢!都給你們!只求放過我的家小......求求你們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紳,此刻涕淚橫流,醜態畢露。
與此同時,其他士兵已迅速控制府內各處。
女眷兒童的哭嚎聲、僕役驚慌的奔跑聲、以及士兵們翻箱倒櫃、查封庫房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
一箱箱金銀細軟、古玩字畫被登記造冊後抬出,地窖里的糧倉、銀庫被貼上封條,重要的帳冊、地契、往來書信被仔細搜查、裝箱帶走。
整個過程高效、冷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顯示出黑袍軍對此類行動早已駕輕就熟。
府門外,漸漸聚集了一些膽大的百姓圍觀。
他們看著平日作威作福的李老爺像死狗一樣被拖出來,看著李府的家產被一箱箱搬出,臉上表情複雜,有驚懼,有快意,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黑袍軍士兵對圍觀百姓並未驅趕,只是嚴守崗位,確保秩序。
這種對豪紳毫不留情、對平民秋毫無犯的鮮明對比,如同無聲的宣告,深深烙印在每個目睹此景的西安府民眾心中。
李府的查抄,只是一個開始。
很快,類似的情景在城中其他幾家積極參與抵抗、劣跡斑斑的縉紳大戶門前接連上演。
黑袍軍用這種冷酷而精準的雷霆手段,清晰地劃出了屬於這隻農戶大軍的敵人和朋友,也為這座剛剛易主的古城,立下了新的規矩。
城中心原守備府衙門前,那杆代表大明的龍旗,被一名黑袍軍士兵用力砍斷,旗杆緩緩倒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的、繡著簡單徽記的黑袍軍旗幟,被緩緩升起,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幕,被許多躲在暗處的人看在眼裡。
那些之前暗中給黑袍軍傳遞訊息、或是消極怠工的低階官吏,此刻紛紛走出家門,前往指定的地點進行登記,臉上帶著複雜卻又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也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接受現實。
府學教授文修遠,一位年過花甲、飽讀詩書的老儒生,站在自家院中,遠遠望著衙門口易幟的一幕,老淚縱橫,捶胸頓足地仰天悲呼。
「蒼天,煌煌大明,二百餘年基業,竟至於斯!禮崩樂壞,廉恥何存?」
他的哭聲,在漸漸甦醒的城池中,顯得格外淒涼和孤獨,卻也代表了舊時代最後一批堅守者的悲愴。
「太祖爺從韃虜手中奪回來的禮樂教化,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