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大明因何而死

  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抽打在譚綸冰冷的臉頰上,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寒意刺骨。

  他站在山樑之上,貂裘裹身,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目光死死盯著下方老鴉坡方向。

  那裡早已人去坡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車轍印、散落的糧粒和......點點尚未被大雪完全覆蓋的暗紅血跡。

  「糧......全沒了......」

  譚綸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他身旁的親兵統領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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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憲。」

  趙大勇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狠厲。

  「糧草乃大軍命脈,如今盡失,軍心必亂,當務之急......是追回,至少......要奪回一部分,否則......數萬大軍......如何熬過這風雪寒冬?」

  他指向坡下遠處,風雪中隱約可見的、如同螞蟻搬家般消失在各個方向的百姓身影。

  「就是那些刁民,他們搶走了糧食,他們......就是幫凶,是反賊,請督憲下令,末將率輕騎追擊,格殺勿論,奪回糧草,以儆效尤!」

  「格殺勿論?」

  譚綸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趙大勇的臉。

  「殺?殺誰?殺那些......拖家帶口,只為一口活命糧的......婦孺老弱?」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更遠處那片在風雪中顯得陰森寂靜的山林,黑松林。

  「且不說民心。」

  「你看看那裡,鴉雀無聲,飛鳥絕跡,風雪這麼大......連只兔子都看不到,你告訴我......這正常嗎?」

  「那是......埋伏!」

  譚綸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洞悉。

  「黑袍賊......就在那裡,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去屠殺百姓,去激起民變,去......自絕於天下!」

  趙大勇順著譚綸的手指望去,風雪中的黑松林,如同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沉默而危險,他瞬間明白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黑袍賊......好毒辣的算計,攻心為上,殺人誅心。

  「可是......督憲。」

  趙大勇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糧......大軍......撐不了幾天啊,仇鸞那狗賊......絕不會再給我們調糧,甚至......還會落井下石,到時候......譁變......就在眼前啊!」

  譚綸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彷佛要將胸中的鬱結和怒火都凍結,他何嘗不知?

  糧草斷絕,天寒地凍,軍心浮動,仇鸞掣肘,黑袍賊虎視眈眈,這......幾乎是死局!

  「追......是死路。」

  譚綸緩緩睜開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深深的疲憊。

  「不追......亦是死路,但追,是立刻死,是身敗名裂,是遺臭萬年,不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三軍......即刻拔營,後隊變前隊,撤回大營。」

  「督憲!」

  趙大勇失聲驚呼。

  「執行軍令!」

  譚綸厲聲喝道,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絕。

  「糧草之事......本督......自有計較,速去。」

  黑松林深處,積雪覆蓋的灌木叢中。

  閻地身披白色偽裝斗篷,如同雪地中的幽靈,靜靜趴伏著。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強弩,冰冷的弩箭對準山樑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大人,明軍......好像......要撤了?」

  身邊一個斥候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訝。

  「嗯。」

  閻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譚綸......果然沒讓我失望,是個明白人,」

  「可惜了......」

  斥候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要是他們敢追下來......殺那些百姓......咱們就能......嘿嘿。」

  「不可惜。」

  閻地聲音低沉。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糧草已毀,民心已得,譚綸......進退兩難,軍心必亂,這......比殺他幾千人......更有價值。」

  「而且閻大人本就不允許我們利用百姓......」

  他收起強弩,緩緩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

  「傳令,各部,保持警戒,尾隨監視,若明軍撤退有序......不必追擊,若其潰散......則......趁勢掩殺,咬下他一塊肉來。」

  「是!」

  斥候眼中精光一閃。

  與此同時。

  中軍大帳內,炭火熊熊。

  仇鸞身軀陷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里,手中把玩著一個精緻的玉扳指,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和一絲陰狠。

  「侯爺,大喜,大喜啊。」

  心腹幕僚趙奎連滾爬爬衝進來,臉上堆滿諂笑。

  「譚綸......撤軍了,糧草被劫,寸功未立,灰溜溜地......滾回吳堡了,哈哈,這下......看他譚綸......還怎麼在陛下面前逞威風。」

  「哦?」

  仇鸞眉毛一挑,故作驚訝。

  「撤了?這麼快?糧草......真被黑袍賊搶光了?」

  「千真萬確!」

  趙奎壓低聲音。

  「據探子回報,一粒米都沒剩下,全被黑袍賊......分給那些刁民了,譚綸......連個屁都不敢放,夾著尾巴就跑了,哈哈,真是......丟盡了朝廷的臉面!」

  「好,好,好!」

  仇鸞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譚綸啊譚綸,你也有今天,什麼鐵膽,什麼幹才,在黑袍賊面前......還不是......屁滾尿流?」

  他猛地坐直身體,臉上抖動,露出猙獰的笑容。

  「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譚綸新敗,喪師失地,糧草盡失,軍心渙散,正是......本侯......取而代之,重掌大權之時。」

  「侯爺英明。」

  趙奎連忙奉承。

  「只是......咱們......也得有點功勞堵住朝廷的嘴啊?否則......光靠譚綸的敗績......怕是不夠分量......」

  「功勞?」

  仇鸞眼中凶光一閃,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這還不簡單?報一報功勞......不是咱們的老本行嗎?」

  「大人是要殺......殺良?」

  趙奎一愣。

  「可......可督憲......哦不,譚綸剛吃了虧......咱們再動手......萬一......」

  「蠢貨!」

  仇鸞嗤笑一聲。

  「誰讓你去殺那些搶糧的刁民了?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壓低聲音。

  「去,找各州府縣衙,把那些關押的死囚,重犯,尤其是......那些通匪嫌疑的,統統提出來,秘密處決,割下腦袋,就說......是本侯親率精銳,奇襲黑袍賊一處巢穴,斬獲......嗯......斬首三千級,大破賊寇,繳獲......糧草輜重無數,只是......被賊寇焚毀大部,未能運回!」

  「這......」

  趙奎眼睛一亮。

  「妙計,妙計啊!」

  「死囚重犯本就是該死之人,殺.也算替天行道,人頭就是現成的軍功,誰也查不出真假,只是這繳獲......」

  「蠢!」

  仇鸞瞪了他一眼。

  「繳獲燒了不就完了?隨便找幾輛破車,燒點草料,就說......繳獲的糧草被賊寇臨死反撲焚毀,不就行了?朝廷要的是大捷,是賊首,誰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繳獲?」

  「高,實在是高!」

  趙奎豎起大拇指,「侯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末將......這就去辦,保證......辦得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