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議既定,閻赴與張居正換上便服,在幾名親衛的護衛下,悄然走出府衙,步入洛陽城初雪後的街市。
他們並非視察,而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古城,在黑袍軍治理下......悄然發生的變化。
府衙前廣場,積雪已被清掃乾淨。
數十張簡陋的木桌一字排開。黑袍軍吏員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筆墨紙硯和厚厚的戶籍冊。桌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男女老少皆有,雖面帶菜色,衣衫破舊,卻秩序井然,眼神中帶著一絲期盼和小心翼翼。
「姓名?籍貫?家中幾口人?原住何處?有無田產?」
年輕吏員聲音溫和,詢問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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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俺叫李王氏......延川縣李家溝人......家裡......就俺和娃了......男人......去年修河堤......累死了......」
李王氏聲音有些結巴。
「節哀......」
孫秀才眼中閃過一絲同情,提筆在冊子上飛快記錄。
「按新政,孤兒寡母,可優先登記,分得口糧田,免賦三年,這是你的戶籍牌,拿好,憑此牌,去城西安民坊,那裡有臨時安置的窩棚,還有粥棚,先安頓下來,過幾日......會有人帶你去丈量田地。」
「謝......謝大人,謝閻青天。」
李王氏接過一塊刻著名字和編號的粗糙木牌,如同捧著珍寶,激動又手足無措,抱著孩子連連鞠躬。
旁邊,一個老農拿著新領的戶籍牌,對著陽光仔細端詳,渾濁的老眼滿是激動。
「有牌子了......俺......俺又有身份了,不是流民了,俺......俺是河南府的人了,閻青天......給俺做主了。」
「爹,咱們......咱們以後......有地種了?」
他身邊的半大小子興奮地問。
「有,有地種,有飯吃。」
張老栓重重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張居正默默看著這一幕。
在大明,戶籍是枷鎖,是賦稅徭役的憑證,是官府盤剝的名單,百姓避之不及,而在這裡......戶籍卻成了安身立命的保障,成了獲得土地和希望的憑證,這......便是天壤之別。
轉過街角,一股濃烈的石灰水混合著艾草燃燒的氣味撲面而來。
只見一隊黑袍軍士兵,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有計程車兵手持長柄掃帚,用力清掃著街道上的積雪和垃圾,連牆角縫隙都不放過。
更遠處,幾個士兵正指揮著臨時招募的民夫,挖掘深坑,將堆積如山的垃圾拖入坑中,潑上火油,點燃,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卻也驅散了腐臭。
「快,這邊,水溝堵死了,趕緊疏通。」
一個班長大聲指揮著。
「還有那邊,茅廁,按圖紙挖,深點,離水源遠點,上面蓋板,旁邊撒石灰,記住了,以後不准隨地便溺,違者......罰掃大街三天。」
幾個原本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乞丐,被士兵叫去幫忙清理垃圾,每人得了一碗熱騰騰的雜糧粥和兩個銅板,他們捧著碗,狼吞虎咽,臉上滿是感激。
「軍爺......這......這石灰水......真能防病?」
一名老婦人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
黑袍軍少年石頭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閻大人說了,大災之後必有大疫,不把這些髒東西清理乾淨,不把水弄乾淨,會死人的,咱們......不能讓鄉親們剛過上好日子......就染上瘟疫。」
「閻大人......真是菩薩心腸啊。」
老婦人複雜的看著,站了許久。
張居正看著士兵們凍得通紅的手,聞著空氣中刺鼻卻讓人安心的消毒水氣味,心中震撼難言,防疫,衛生,這是連許多飽學之士都容易忽視的細節,閻赴......卻將其視為新政的基石,投入如此人力物力,這......才是真正的仁政。
城西,一片原本荒廢的校場,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安民坊。
一排排用木架、草蓆、油氈布搭建的簡易窩棚整齊排列。雖簡陋,卻足以遮風擋雪。
窩棚之間,預留了寬敞的通道,挖了排水溝。
坊口,幾口巨大的鐵鍋架在臨時壘砌的灶台上,熱氣騰騰,粥香四溢,黑袍軍的伙伕和招募的婦人,正忙碌地熬煮著濃稠的粟米粥,旁邊,還有分發窩頭、鹹菜的木桌。
「排隊,排隊,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這邊領,多加一勺。」
「慢點吃,別燙著。」
吆喝聲、碗勺碰撞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
一隊隊新登記的流民,在吏員的引導下,有序地進入安民坊。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惶恐不安。
但當他們領到熱粥和窩頭,被分配到一處能遮風避雨的窩棚時,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坊內一角,幾個黑袍軍懂草藥計程車兵和招募的遊方郎中,正支起攤子,為生病的流民免費診治、發放草藥。
雖然條件簡陋,藥材有限,卻足以讓那些在絕望中等死的病人......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洛陽城頭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幟上,也灑在安民坊裊裊升起的炊煙上。
空氣中,瀰漫著粥飯的香氣、石灰水的味道、草藥的氣息......混合成一種奇異而......充滿希望的味道。
閻赴與張居正站在一處高坡上,俯瞰著這座正在復甦的城市。
張居正久久無言。他望著眼前的一切。
井然有序的戶籍登記、熱火朝天的清穢防疫、充滿生機的流民安置......再回想大明治下那死氣沉沉、餓殍載道的河南府......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
他心中自語,帶著一絲恍然和深深的震撼。
「治國安邦並非高談闊論,並非鉤心斗角,而是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醫,有地可種,有尊嚴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