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督憲

  河南府陷落,黑袍軍再下一城,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砸在吳堡明軍大營,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咸寧侯仇鸞的營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刺骨寒意。

  他捏著那份染著風霜的八百里加急塘報,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延按......平陽......河南......」

  仇鸞的聲音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三府之地......橫跨陝西、山西、河南......這......這閻賊......已成氣候了!」

  他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黑袍軍的擴張速度,遠超他的想像,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河南府失守的時機,就在他暗中授意部下對譚綸的軍令陽奉陰違、故意懈怠之後不久,這要是被有心人捅到朝廷......若是有人彈劾他仇鸞「養寇自重」、「縱賊坐大」......他渾身猛地一顫,嘉靖帝的雷霆之怒,嚴閣老的棄車保帥,清流言官的落井下石,足以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完了......完了......」

  他臉色煞白如紙,彷佛已經看到自己被鎖拿進京,押赴西市,身首異處的悽慘下場。

  然而,短暫的恐懼之後,仇鸞眼中猛地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他猛地坐直身體,肥胖的臉上肌肉抽搐,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帶著幸災樂禍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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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

  他低聲冷笑起來,「怕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眼神閃爍。

  「譚綸,譚子理,你不是能耐嗎?陛下欽點的總督,徐階力保的幹將,結果呢?你一來,黑袍賊就打下了河南府,這叫什麼?這叫......無能,這叫......喪師失地,比我仇鸞......強不到哪去!」

  「我丟的是延按、平陽,你丟的是河南,中原腹心,誰的責任更大?」

  「黑袍賊越強,譚綸就越難剿,剿得越慢,朝廷就越著急,就越需要......穩住我這個『熟悉賊情』的副手,嚴閣老......就越要保我!」

  「最好......譚綸和閻賊拼個兩敗俱傷,或者......譚綸也栽個大跟頭,到時候......這剿匪總督的位置......說不定......嘿嘿......」

  仇鸞越想越得意,臉上的恐懼和冷汗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險的算計和......幸災樂禍的期待,他端起桌上的熱茶,美滋滋地啜了一口,彷佛河南府的陷落......成了他仇鸞的護身符和......升官梯!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如鐵,新任總督譚綸,一身素服未除,額纏白綾,此刻卻面沉如水,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他死死盯著輿圖上那被硃砂狠狠圈出的河南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廢物,一群廢物!」

  譚綸猛地一掌拍在帥案上,震得筆墨紙硯跳起。

  「陳永福,酒囊飯袋,近萬守軍,堅城固守,竟被賊寇數日破城?本督三令五申,嚴防死守,他就是這麼防的?還有那些府縣官吏,平日作威作福,臨陣抱頭鼠竄,死有餘辜!」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河南府的失守,不僅意味著黑袍軍勢力暴漲,更意味著他譚綸甫一上任,就遭遇了當頭一棒,這對他個人威望,對清流在朝堂的布局,都是沉重的打擊。

  然而,譚綸畢竟是譚綸!

  短暫的暴怒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帳內噤若寒蟬的諸將。

  譚綸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賊寇猖獗,不過是疥癬之疾,癬疥不除,終成大患,本督......誓滅此獠!」

  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從縣!

  「傳令,三軍整備,糧秣齊集,三日之後,兵發從縣!」

  「從縣?」

  帳內一片譁然,宣府馬芳、大同姜應熊、山西李輔國等幾名總兵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驚愕和不解。

  「督憲!」

  宣府總兵馬芳忍不住開口。

  「賊寇新得河南府,兵鋒正銳,我軍......我軍新敗,士氣受挫,當務之急,應是穩固防線,嚴防賊寇繼續東進,或南下威脅開封,貿然......貿然去攻那偏遠的從縣......是否......是否過於冒險?」

  「冒險?」

  譚綸冷笑一聲,目光如炬。

  「爾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手指點向從縣,條理清晰,語速極快。

  「其一,賊之根基,......從縣,保安,招地,此三縣,乃閻逆起家之地,是其所謂分田免賦、蠱惑人心之始,更是其兵源、糧秣最穩定之來源,尤以從縣為甚,此乃其命脈所在,如同蛇之七寸!」

  「其二,民心所系,......從縣乃閻逆新政樣板,民心依附最深,若能雷霆一擊,光復從縣,焚其糧倉,毀其田畝,屠其骨幹,則其新政謊言不攻自破,陝北、晉南依附之民心必散,根基動搖。」

  「其三,斷其鏈條,......從縣一失,延按府與平陽府、河南府的聯絡便被攔腰斬斷,三地賊寇首尾不能相顧,我軍便可分而擊之,先滅延按府老巢,再剿平陽、河南新賊!」

  高拱點頭,譚綸的看法與他昔日相當。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有力。

  「此策,非本督首創,翰林侍讀高拱,早已洞悉此中關鍵,曾向仇總督力陳此策,惜乎......未能施行,以致賊勢坐大,貽害無窮!」

  譚綸目光銳利地掃向一旁臉色難看的仇鸞。

  「高侍讀何在?」

  高拱立刻出列。

  「下官在!」

  「高肅卿。」

  譚綸沉聲道。

  「本督命你為前軍贊畫,隨大同姜總兵部,統精兵一萬五千,為先鋒,直撲從縣,務必......拔除此賊根基,你可敢擔此重任?」

  高拱眼中精光爆射,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他猛地抱拳。

  「下官......萬死不辭!」

  「慢著。」

  仇鸞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督憲,高侍讀雖才識過人,然畢竟文官,未曾領兵,此等重任恐難勝任,依末將看......不如讓姜總兵全權指揮,高侍讀從旁協助即可,以免貽誤軍機。」

  他看似為大局著想,實則......是忌憚高拱立功,更怕高拱在軍中培植勢力,譚綸眉頭一皺,正要反駁。

  高拱卻搶先一步,冷冷道。

  「侯爺多慮了,下官既為贊畫,自當竭盡所能,輔佐姜總兵,絕不敢越俎代庖,貽誤軍機之責......下官......擔不起!」

  話已至此,譚綸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點頭。

  「好,就依高侍讀所言,姜總兵,高侍讀,先鋒重任,就交給你們了!」

  「末將遵命!」

  仇鸞心腹姜應熊和高拱齊聲應道,但兩人目光交匯時,卻充滿了無形的敵意和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