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隊友,仇鸞

  凜冽的北風卷著雪粒子,抽打著中軍大帳的旗幟,發出刺耳聲響。

  帳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劍拔弩張的寒意。

  剛剛趕到的新任總督、兵部右侍郎譚綸,一身素服,額纏白綾,端坐主位。

  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雖風塵僕僕,卻難掩那股久歷沙場的沉穩與......此刻刻意壓制的怒火。

  下首,咸寧侯仇鸞臉色鐵青,垂手侍立,身後一眾將領噤若寒蟬。

  「仇總督。」

  譚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擊般的冷硬,目光如刀鋒般刮過仇鸞的臉。

  「本督奉旨,查閱軍情塘報,自延按府失陷,至平陽府淪喪,再至西安府被圍,安邑慘敗,張編修殉國,朝廷損兵折將,喪師失地,賊寇閻逆,卻從一縣流寇,坐擁兩府之地,擁兵數萬,已成心腹巨患,此......皆你統兵無方,排程失宜,畏敵如虎,坐視賊勢坐大所致,你......還有何話說?」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仇鸞身軀微微顫抖,臉上肌肉抽搐,強壓著翻騰的怒火和屈辱,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看到譚綸案上那柄象徵生殺大權的尚方寶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牙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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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譚督憲,賊寇狡詐,用兵如妖,更兼......更兼山西、陝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敵者,致使軍情不暢,糧秣不濟,末將......末將雖殫精竭慮,然......然獨木難支,非戰之罪。」

  「非戰之罪?」

  譚綸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亂跳。

  「延按府,平陽府,皆是堅城,守軍數倍於賊,如何一觸即潰?」

  「西安府,你坐擁重兵,竟被賊寇偏師圍城,若非賊寇主動退兵,西安危矣,安邑,你遣張編修率三千孤軍深入,卻不派一兵一卒接應,坐視其全軍覆沒,此乃......借刀殺人,排除異己,喪心病狂,還敢狡辯?」

  「末將......末將冤枉。」

  仇鸞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冤枉?」

  譚綸冷笑一聲,不再看他,目光掃過輿圖上那觸目驚心的黑袍區域。

  「閻逆,絕非尋常草寇,其志......在天下,觀其用兵,環環相扣,步步為營,佯攻西安,實取平陽,此乃聲東擊西,分兵襲擾,煽動內亂,此乃釜底抽薪,如今坐擁兩府,根基已成,其下一步......極有可能東出太行,圖謀河南,染指中原。」

  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南府的位置,聲音斬釘截鐵。

  「傳令,即刻飛檄河南巡撫、都指揮使司,嚴令陳永福,加固城防,整肅軍紀,囤積糧草,嚴防死守,絕不可給賊寇可乘之機,同時,命山西、陝西各府州縣,嚴查奸細,堅壁清野,斷絕賊寇糧道,凡有懈怠者,軍法從事!」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將。

  「各部,整軍備戰,加緊操練,斥候前出,務必探明賊寇主力動向,本督......要親率王師,與那閻逆......決一死戰,為張編修,為死難的將士,討還血債!」

  「末將遵命!」

  眾將齊聲應諾,但聲音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觀望。

  回到自己的營帳,仇鸞屏退左右,只留下兩個心腹親信。

  直到這一刻,他才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盤碗盞摔得粉碎,「譚綸,豎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雙目赤紅,如同受傷的野獸般低吼。

  「仗著清流那群老匹夫撐腰,仗著陛下......陛下......」

  他不敢再說下去,眼中充滿了怨毒和恐懼,「侯爺息怒。」

  心腹幕僚趙奎連忙勸道。

  「譚綸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死了得意門生,自然要拿您立威,此時......不宜硬頂。」


  仇鸞咬牙切齒。

  「你聽聽他說的,閻逆下一步必圖河南,若真讓他料中了,黑袍賊真去打河南,他譚綸再率軍擊退賊寇,立下大功,本侯......本侯的腦袋,還能保得住嗎?陛下......陛下會放過我嗎?」

  他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內衫,他太清楚嘉靖帝的刻薄寡恩了,更清楚嚴嵩的冷酷無情,一旦他失去利用價值......下場不堪設想。

  「不行,絕對不行!」

  仇鸞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黑袍賊......不能敗,至少......不能這麼快敗,更不能......敗在譚綸手裡!」

  「侯爺的意思是......」

  另一個心腹將領試探著問。

  「養寇自重!」

  仇鸞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譚綸不是要我們傳令河南、山西、陝西,嚴加戒備嗎?傳,當然要傳,但是......」

  他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告訴河南的陳永福,就說......賊寇新得平陽,立足未穩,短期內無力東顧,讓他......不必過於緊張,守好城池即可,不必......勞師動眾。」

  「告訴山西、陝西那些州縣官,就說......總督府已派重兵圍剿,賊寇自顧不暇,讓他們......該幹嘛幹嘛,不可擾民!」

  「記住。」

  仇鸞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措辭......要含糊,語氣......要輕鬆,要讓那些蠢貨覺得......黑袍賊......不過癬疥之疾,不足為慮,讓他們......繼續歌舞昇平,繼續......醉生夢死!」

  趙奎和張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侯爺這是......要故意放水?

  要縱容黑袍賊去打河南?這......這可是通敵啊!

  「侯爺,這......這風險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

  仇鸞厲聲打斷,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黑袍賊若敗,譚綸得勢,本侯必死無疑,黑袍賊若勝,至少......能拖住譚綸,甚至......重創他,本侯才有喘息之機,甚至......反敗為勝的機會,這是......唯一的活路,快去辦,記住,做得......隱蔽點。」

  河南府城。

  倒春寒的威力愈發猛烈,鵝毛大雪夾雜著冰粒,鋪天蓋地,將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死寂的銀白。

  寒風如同鬼哭狼嚎,在空曠的街道上肆虐。

  城牆上,守軍士兵裹著單薄的棉襖,縮在垛口後瑟瑟發抖,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和更該死的上官。

  與城頭的淒風苦雨截然不同,都指揮使府邸深處,暖閣內卻溫暖如春,炭火燒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