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堡大營深處瀰漫著焦糊味,不再是炊煙,而是堆積如山糧草的殘骸散發出的絕望。
血味混著汗臭,死死扼住每一個留守將士的喉嚨。
勉強逃回來的四百餘夜襲死士,如同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地癱坐在冰冷的營地上,任由隨軍大夫處理著傷口,對周圍的一切麻木不仁。
他們帶回的不僅是失敗的恥辱和身上的血污,更有一個足以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感到背脊發涼的荒謬訊息。
他們捨生忘死、忍受寒風潛行偷襲的目標,黑袍軍壁壘後方那聽起來千軍萬馬集結,看起來火光閃爍遊動的重兵戒備,竟然是幾頭畜生腿綁鼓槌、身負火把在搗鼓出來的假象!
訊息如同瘟疫,瞬間蔓延至接應的楊選部,又由他們驚恐的低語傳遞到了所有在吳堡正面列陣佯攻、嚴陣以待計程車兵耳中。
楊選騎在馬上,原本因糧草被焚而熊熊燃燒的怒火,在聽到這個不可思議的細節時,如同被潑了一盆混合著冰渣的冷水,竟詭異地迅速冷卻下來,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他們在夜襲的時候,不僅被對方算計,甚至還被對方反其道而行之,偷了他們的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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恥辱?
有。
憤怒?
也有。
但更多是一種被徹底愚弄後,面對未知對手產生的巨大驚悚和前所未有的鄭重。
「哈!」
楊選突然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
「用畜生做疑兵,把刀懸在半路引我們衝鋒,好個閻赴,好個狡詐如狐的黑袍賊!」
他猛地攥緊了韁繩,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卻異常冷靜清晰,傳遍身後每一個因糧草盡失而士氣大沮的將士們耳中。
「糧草被焚,乃吾等奇恥大辱,賊寇狡詐,玩弄吾等於股掌,此仇不報,何以為人?此刻,唯有用賊寇的血,才能洗刷我等的恥辱,讓這些下賤的反賊看看,什麼是朝廷天兵不可輕侮!」
他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寒氣,手中長刀豁然指向那如同夢魘般的吳堡壁壘。
「聽令,全軍,給我衝進去,踏破此寨,雞犬不留!殺!」
「殺!」
被壓抑到極點的恐懼和屈辱,被楊選刻意引導向了對敵人刻骨的仇恨。
前列的數千精銳在將領的帶領下,爆發出一陣帶著歇斯底里味道的嘶吼。
明知前路可能危機四伏,但如今退無可退、被反覆戲弄,這種破釜沉舟的絕境反而催生了一種瘋狂的進攻念頭。
帶著為袍澤復仇、為自己雪恥的悲壯,黑壓壓的軍陣放棄了所有試探性的佯動,如同決堤的洪水,悍然向著黑袍軍主營壁壘的正前方發起了最猛烈的總攻。
「火炮,給我瞄準賊寇壁壘,打!」
楊選身邊的炮隊指揮嘶吼著。
雖然主要重炮笨重難以跟上這種衝擊節奏,但少量伴隨步兵推進的輕便虎蹲炮、弗朗機已經裝填完畢。
然而,就在明軍衝鋒陣型即將進入射程,炮隊點火的引信還在燃燒的剎那。
吳堡壁壘後上方,無數早已準備就緒的黑洞洞炮口驟然噴吐出長達數尺的恐怖火舌。
轟!
超過四十門大小火炮的怒吼在同一時間炸開。
比明軍數量更多、準備更充分、射程更遠的火炮群展開了轟擊。
這不再是零星的警告射擊,而是黑袍軍不計成本的齊射!
呼嘯的彈丸劃破冰冷的空氣,除了傳統的實心彈丸用來摧毀陣型,其中更是夾雜的特製碎石彈。
這些提前準備的、內填大量鐵片碎石的陶罐或特殊鐵殼彈,在半空中便猛烈炸開。
無數細碎但致命的小鐵片、碎石如同暴雨,以遠超尋常的覆蓋,兜頭蓋臉地潑灑在衝鋒明軍的鋒線上。
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炮火覆蓋,瞬間就抹掉了沖在最前面兩排一百餘名的精銳。
「啊!」
「讓開,讓開!」
「腿!我的腿!」
悽厲無比的慘嚎瞬間取代了衝鋒的吶喊,沒有被直接命中計程車兵,驚恐地看到身邊沖得最猛的同伴,身上的鐵甲竟然如同紙糊的一般,被高速散射的銳物輕易洞穿,精鐵甲葉被打得像篩子一樣。
「什麼東西!」
一個僥倖只被碎石劃破臉頰的百總,看著自己旁邊一個身材壯碩、全身著甲的把總被十幾片碎鐵穿透胸腹,像個破口袋一樣軟倒在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茫然。
這些反賊......竟然有如此多的火炮,還能打出如此可怕的玩意?
恐怖的景象,如同一盆冰水混合著死神的吐息,狠狠澆在後續衝鋒士兵的頭頂。
剛剛被楊選煽動起來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瘋狂戰意,在這遠超想像的金屬風暴打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瓦解、冷卻。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重新占據了他們的心。
「炮!賊寇有重炮!」
「沖不過去了!快找地方躲!」
「天殺的反賊!」
佇列開始變得混亂,後續計程車兵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甚至想後退。
在壕溝和土壘的掩護下,黑袍軍的後續炮火開始延伸射擊,精準地砸向衝鋒隊伍的中間和後方,進一步加劇混亂。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縮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親眼看到沖在自己前面、平日照顧自己的伍長,被一顆爆開的碎石彈炸得面目全非,半個腦袋都不見了。
新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吐出來,淚水混合著泥土糊了滿臉。
「伍長......這仗......怎麼打啊......」
不遠處,一個久經戰陣、臉上布滿風霜的老兵,背靠著簡陋的工事,眼神複雜地看著遠處那如同噴火巨獸般的吳堡壁壘。
他摸了一把頭盔上沾著同伴血漬的泥點,聲音沙啞地對旁邊的同鄉開口。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幫反賊,不對勁!」
「咱們打過多少杆子了?啥時候見過這麼狠、這麼詭的?」
「他們好像能知道咱要幹啥,糧也燒了,夜襲也失敗了,死了那麼多兄弟,現在往前沖就是給人當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