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干清宮。
檀香繚繞的精舍內,嘉靖帝朱厚熜緩緩展開陝西八百里加急的奏報。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他的手指在閻赴二字上停頓,眼底閃過一絲陰冷。
「好一個......天子門生!」
他突然暴起,將奏報狠狠擲於地上,玄色道袍翻卷如烏雲壓城。
殿內侍從嚇得匍匐在地,連呂芳都屏住了呼吸。
「朕記得他!」
嘉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嘉靖二十六年殿試,此人策論狂悖,說什麼官紳不納糧,朕念其才,仍賜三甲出身!讓他去陝西曆練,是盼他迷途知返!」
他猛地轉身,袖中滑出一串念珠,卻被生生扯斷。沉香木珠子噼啪砸地,如同凌遲的刀鋒。
「傳旨!」
嘉靖眼底戾氣彌散。
「即刻召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錦衣衛入宮議事!」
當今天下,竟有人造反,甚至如今已經割據一府之地,何其狂悖!
干清宮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慘白的臉。
嚴嵩垂首而立,枯瘦的手指緊攥袖口,心中盤算。
「閻赴……此人當年因生的粗糙,被陛下黜落三甲末尾,如今竟敢造反?此事若牽連清流……」
他餘光掃向其餘諸臣,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彷佛泥塑木雕。
徐階低眉順目,心中卻掀起驚濤。
「張居正曾與閻赴密談……若藉此發難……」
他指尖微顫,又迅速恢復平靜。
兵部尚書丁汝夔額頭沁汗,雙腿發軟。
「陝西兵備廢弛,若叛軍東進……」
他想起庚戌之變時自己的失誤,險些被嘉靖杖斃,此刻更是如芒在背。
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出列,高聲道。
「陛下!閻赴身為朝廷命官,竟敢僭稱青天,此乃無君無父之極!臣請即刻發兵,誅其九族!」
嘉靖冷笑一聲,目光如刀。
「誅九族?周卿倒是忠心。」
他緩緩起身,念珠在手中咔咔作響。
「朕記得,閻赴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當年他的策論,諸位可還有印象?」
嘉靖驟然提高聲調。
「陝西三邊總督曾銑即刻調宣大精兵三萬,給朕平了延按府!活捉閻赴者賞萬金,滅其九族者晉三級!」
他頓了頓,忽然換上悲天憫人的語調。
「陝北百姓受苦了......著戶部撥糧十萬石賑濟,免延按府三年賦稅。」
呂芳低頭記錄,心中冷笑。
這十萬石糧,出京能剩五萬便是奇蹟,至於免賦稅?
陝西的藩王莊田可從不繳稅。
翰林院值房,張居正捏著討賊檄文的草稿,墨跡在指尖暈開。
「閻赴......」
他望向西北方向,恍惚間又見兩年前客棧里那個拍案狂生的模樣。
當年閻赴和自己談論的三條方略,如今竟全成了造反的綱領!
清丈田畝?他焚了延按府的地契。
追繳隱戶?他收編流民為軍。
裁撤冗官?他砍了延按府半數官吏的頭。
他和自己最大的不同,便是自己徐徐圖之,而他的手段,近乎粗暴!
「你太急了......」
張居正喃喃自語。
他太清楚朝廷的底線,嘉靖可以容忍陝西餓殍遍野,但絕不能容忍有人動搖官紳一體的國本。
這位皇帝陛下,要的可是一個穩穩噹噹,能讓他修道的大明,要的是一個逐漸富庶的大明,為此甚至不惜和東南沿海世家撕破臉皮。
當真以為一個深居深宮的皇帝,便沒了手段?
若是如此,只怕嚴嵩一黨也得不到如今的權勢滔天。
嘉靖皇帝忍不了,這世道要改,這是他和好友昔日共同的方向,可至少不能這樣改,這般改,大明要衰弱,而且,沒機會的。
閻赴的檄文若直指藩王貪暴、士紳吞田,便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窗外傳來禮炮聲。
張居正推開窗,看見午門外正在張貼《討逆詔》,硃砂寫就的無君無父四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只是嘆息一聲。
究竟是誰無父?陝西易子而食時,朝廷在加征餉銀。
是誰無君?聖上,修道煉丹時,可曾看過陝北的萬人坑?
朝廷的旨意出了,討逆詔自然是翰林院起草,內閣甚至都不必票擬。
深夜,一則詔書在一個個朝廷清流的筆下逐漸完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逆賊閻赴,本為嘉靖二十六年天子門生,朕念其才,賜三甲出身,委以延按知縣之職。
然此獠不思報效,反懷豺狼之心,勾結流寇,僭稱青天,擅殺朝廷命官,焚毀田契,割據延按,實乃無君無父、悖逆綱常之大惡!
其罪有三。
一曰欺君罔上,身為朝廷命官,竟以田賦蠱惑愚民,動搖國本;二曰屠戮同僚,延按知府、知縣等皆遭其毒手,暴戾甚於流寇;三曰禍亂天下,其檄文狂言官紳之害黎民,欲使大明禮崩樂壞,士紳寒心!
今命陝西總督統宣大精兵三萬,克日進剿,務必生擒此賊,凌遲處死,誅滅九族!
凡從逆者,皆以謀反論罪,格殺勿論!
然陝北百姓受其蒙蔽,朕心惻然,特免延按三年賦稅,撥糧賑濟,以示天恩。
移檄天下,咸使知聞!
張居正目光落在這份詔書上,終於只是嘆息了一聲,再未開口。
與此同時,書寫檄文的遠不止朝廷。
深夜的延按府衙,閻赴獨自伏案,也在思索著。
早上閻天等人傳來訊息,布政司已經將訊息傳到朝廷了,接下來想必自己最初擬定的盤踞此地,隱蔽發展的機會沒了。
但他也不在意,即便如此,他依舊有不做流寇的本錢。
畢竟這是張居正革新之前的大明。
外又俺答部襲擾,東南有世家盤踞,內有諸王盤剝,百姓民怨沸騰,天災頻頻。
大明能穩住?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魁梧如戰神,嶙峋似餓鬼。
筆鋒越來越快,最後竟如刀刻斧鑿。
延按軍民奉天討逆檄文。
朱明無道,嘉靖昏聵!
二十年來,深居西苑,修玄齋醮,耗銀千萬,而陝西大旱,人相食,朝廷不聞不問!
其罪有三!
是的,朝廷能寫檄文,他自然也能寫檄文。
他就不信嘉靖會對此無動於衷。
造反也是需要策略的,宣傳對民心來說,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