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延安的民心

  閻赴從親兵手裡接過個粗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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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啷啷,十幾塊碎銀子滾落在石板上,有個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今早西巷當鋪的趙掌柜投井了。」

  閻赴用刀尖挑起一塊最小的碎銀。

  「就為這銀子,逼死一條人命。」

  王狗剩突然瘋狂磕頭,石板被撞得咚咚響。

  「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

  「住口!」

  閻赴一腳踹翻他。

  「你勒索的時候,可曾想過黑袍軍立的規矩?」

  刀尖抵住他咽喉。

  「可曾想過那些餓著肚子,還把最後一口糧送給你們的百姓?」

  「可曾想過,你們他娘的原本過的是什麼日子?」

  「現在你們成了『軍爺』了?高高在上了?」

  第三個犯人被押上來時,人群突然炸了鍋。

  這是個面白無須的漢子,黑袍早被扒了,露出裡頭綢緞質地的中衣。

  「天勝軍糧官周富貴!」

  趙渀的聲音裡帶著痛心。

  「剋扣陣亡弟兄撫恤銀,倒賣軍糧三十石!」

  閻赴從懷裡掏出一封家書。

  信紙已經揉得發皺,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爺,撫恤銀收到了。

  「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閻赴把信紙甩在周富貴臉上。

  「王老漢的孫女!」

  「那個總把軍糧分給袍澤的王老漢!」

  他面無表情,拳頭攥緊。

  「他戰死前還攥著半塊餅,說要帶給城外挨餓的娃娃......」

  周富貴癱在地上,綢緞中衣被汗水浸得透濕。

  他當然記得王老漢,那個憨厚的河西村漢子,延按府內破城時替自己擋了好幾刀。

  最後押上來的是個滿臉稚氣的少年。

  他囚衣上還別著朵野花,是今早路過的小姑娘硬塞給他的。

  「親兵營張小栓!」

  趙渀念到這名字時,聲音突然啞了,有些不忍。

  「偷拿百姓雞雛三隻,拒付銀錢還打傷老婦!」

  被親兵攙上來的老嫗滿臉是血,懷裡卻死死抱著只死透的母雞。

  老太太手足無措,哆嗦著嘴唇。

  「大人......老身不是要討債,是這雞......這雞要下蛋給孫兒治病啊......」

  閻赴蹲下身,輕輕掰開老婦的手。

  雞脖子上清晰的掐痕,讓他眼底愈發冷卻。

  「行刑!」

  這兩個字像炸雷般劈在所有人頭頂。

  他們本以為,只會仗責!

  劉大勇突然嘶吼起來。

  「閻赴!老子小莊的兄弟們跟你出生入死!你就為個娘們兒......」

  鋼刀划過半空。

  一顆頭顱飛出去,正好落在那寡婦腳邊。

  婦人嚇得倒退兩步,卻又突然泣不成聲。

  第二個掉腦袋的是王狗剩。

  劊子手刀法不太利索,砍到第三下才斷氣。

  周富貴是嚇癱的。

  當閻赴親自執刀走來時,他褲襠已經濕透了。

  「大人!我......我願十倍賠償......」

  「像條漢子,給軍中的兄弟們做個榜樣!」

  刀光閃過,頭顱滾到文廟台階下。

  輪到張小栓時,少年已經哭暈過去。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不知誰先喊的閻青天,很快變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幾個穿長衫的秀才躲在人堆里,卻也被這場景震得忘了搖扇子。

  「都看清楚了嗎?」

  閻赴甩去刀上血珠,聲音沙啞得不像活人。

  「這就是黑袍軍的規矩!」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身上猙獰的傷痕。

  「都記住,咱黑袍軍,是百姓的隊伍!」

  這句話像火星子濺進油鍋。

  人群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有白髮人哭黑髮人的,有寡婦哭丈夫的,更多的是餓怕了的窮漢們,把臉埋在地上嚎啕。

  這一刻,閻赴站在高台上,腳下是未乾的血跡,身後是三百黑袍軍,面前是無數雙或敬畏、或懷疑、或期盼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抓起案上一塊白麵餅,高高舉起。

  「將士們!」

  他的聲音如雷炸響,這次不是對著百姓,而是對著黑袍軍的將士們。

  「你們想頓頓吃這個嗎?!」

  台下黑袍軍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吼聲。

  「想!!」

  閻赴猛地將餅子掰開,雪白的饃芯在陽光下刺眼。

  「想頓頓有肉嗎?!」

  「想!!!」

  「想你們的爹娘、妻兒,再也不用啃樹皮、吃觀音土嗎?!」

  「想!!!」

  吼聲如浪,震得城牆上的麻雀驚飛四散。

  閻赴猛地將餅子摔在地上,一腳踩碎,怒吼道。

  「那就對得起百姓!」

  「你們別忘了自己的出身,別忘了黑袍軍是誰的隊伍,別變成自己和家人最畏懼,最厭惡的模樣。」

  「他們就是曾經的你們!」

  閻赴伸手,指著面前的百姓,一群黑袍軍看著這一幕,幾乎在發抖。

  是啊,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些畏懼茫然的眼睛,不就是曾經他們在從縣的時候的模樣嗎!

  高台上,閻赴猛地拔出刀,刀尖直指蒼穹,寒光凜冽。

  「今日我閻赴在此立誓,黑袍軍若欺百姓,天誅地滅!若搶百姓,人神共戮!若負百姓。」

  他刀鋒一轉,狠狠劈向木案。

  「猶如此案!」

  「咔嚓!」

  木案應聲裂成兩半。

  百姓們呆住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漢顫巍巍地擦了擦眼角,喃喃道。

  「洪武爺年間......我爺爺說......也沒見過這種人......」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當兵的......不搶我們......還給吃的......」

  幾個年輕後生互相推搡著,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閻大人!」

  突然,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農擠出人群,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

  「老漢......願隨黑袍!」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百姓跪了下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閻青天。

  閻赴站在血與光中,看著這一切,緩緩收刀入鞘。

  暮色降臨時,閻赴獨自站在城垛上。

  他望著遲遲不散的百姓,他們自發地點起燈籠,給枉死者照亮黃泉路。

  夜風送來百姓零星的對話。

  「比官府強......」

  「我兒要是活著......」

  「明日就去報名當兵......」

  閻赴摩挲著那把刀。

  他知道,民心這把火,今天才算真正點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