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族人見了血,閻赴如今也在思索著接下來。
他面色陰沉,手裡攥著幾張狀紙。
那是延按府內百姓今日傍晚遞過來的。
黑袍軍中,有人在欺壓百姓!
民心的安定和反覆,不是簡單的分糧食能解決的,歷史上也有最初對百姓很好,但沒有約束好部下造成的崩潰。
黑袍軍割據的第一步,不能如此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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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人調遣糧食,明日一早,叫上整個延按府周邊村鎮的百姓代表前來府衙門口!」
閻狼一向不多話,聞言點頭,轉身。
次日清晨,風聲呼嘯,黃沙又在延按府衙前蔓延開來。
閻赴望著黑壓壓的人群,鼻尖縈繞著羊肉湯的香氣。
三十口大鐵鍋沿街排開,伙伕們掄著鐵勺,將燉得奶白的肉湯舀進粗陶碗裡。
麵餅在鏊子上烙得金黃,滋滋作響。
「大人,東關的百姓到了。」
閻狼低聲稟報,手指向一隊互相攙扶的男女,他們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臉上卻帶著餓狼般的渴望。
閻赴點頭。
他認得這種眼神,嘉靖二十六年冬,他赴任的時候,路上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目光。
「再加十鍋。」
人群突然騷動。
一個瘦得脫相的老婦捧著陶碗,突然跪倒在地,顫抖的嘴唇貼著碗沿卻捨不得喝。
她身後的小孫子直接撲到鍋邊,髒手就要往湯里伸。
「燙!」
黑袍軍伙伕老趙一把拽住孩子,卻往他手裡塞了張卷著羊肉的餅。
「慢些吃。」
老婦人的眼淚砸進湯里。
她上一次吃羊肉,還是十年前兒子娶親時的席面。
閻赴大步跨上臨時搭的木台。
三百黑袍軍同時跺槍,轟鳴聲驚飛了城牆上的寒鴉。
「父老鄉親們。」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讓最外圍的百姓都豎起耳朵。
「這頓飯,是閻某替朝廷還的債。」
蹲在鍋邊的王老漢手一抖,半塊餅掉進塵土裡。
他慌忙撿起來吹了吹,腦海中浮現出去年府衙的官老爺放賑時,差役往粥里摻沙子的場景。
閻赴身著黑袍,腰懸長刀,立於高台之上,台下近千百姓圍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眼巴巴望著他,既畏且疑。
「今日召諸位父老鄉親前來!蓋因閻赴欲在此立下鐵規,凡我黑袍軍所至,必守此令,若有違者,天誅地滅!」
百姓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有人撇嘴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眼中閃過希冀。
閻赴豎起一根手指,高聲道。
「第一條,不欺百姓!凡我黑袍軍將士,敢有擅闖民宅、強奪財物、調戲婦人者,一經查實,立斬不饒!」
台下譁然,一老農縮著脖子嘀咕。
「官軍尚且搶掠,他們真能管得住?」
「前些時候黑袍軍入城,也不是都秋毫無犯的......」
旁邊一婦人扯他袖子,低聲道。
「噓!且聽聽......」
閻赴再豎第二指。
「第二條,不殺無辜百姓!無論貧富,無論老幼,凡非持械反抗者,皆不可妄殺!若有違令,軍法從事!」
「第三條,不搶百姓!凡我黑袍軍所需糧草,必向富戶徵調,絕不強取貧民一粒米、一文錢!」
此言一出,人群騷動更甚。
一瘦削老漢顫巍巍舉手。
「大人,若遇災年,你們真能不搶我們活命糧?」
閻赴點頭,斬釘截鐵道。
「若有違者,你們可持此令,直接告至我軍中,我親自砍他腦袋!」
「我若不處置,你們拿起刀,砍我的腦袋!」
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議論。
「若真如此,倒比官軍強些......」
「第四條,不踩百姓田地!凡行軍、紮營,必繞開莊稼,若有踐踏青苗者,杖責二十,並賠償損失!」
一老農瞪大眼睛,喃喃道。
「官軍過境,哪次不是踩爛莊稼?他們真能守這規矩?」
旁邊一年輕人冷笑,小聲嘀咕著。
「聽聽罷了,天下烏鴉一般黑。」
閻赴見眾人仍存疑慮,也沒多說什麼。
百姓們不是不相信他們,而是被騙怕了。
這個時代的悲哀就是如此。
割據的基礎便是民心,想要完全消化這塊基礎盤,他必須讓百姓徹底相信黑袍軍!
他忽然舉起右手,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帶人犯!」
隨著這聲暴喝,府衙側門轟然洞開。
二十名黑袍軍押著五個五花大綁的漢子走出來,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最前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囚衣領口還沾著殷紅,正是黑袍軍將士劉大勇。
「跪下!」
老軍戶趙渀一腳踹在劉大勇腿彎處,這個曾單槍匹馬沖城門的悍將,此刻像條死狗般栽倒在台前。
百姓們騷動起來。
賣炊餅的王老漢踮起腳,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
「這不是昨兒在外面......」
「肅靜!」
趙渀展開文書,沙啞的聲音像鈍刀刮骨。
「黑袍天勝軍劉大勇,昨夜擅離軍營,強闖民宅姦淫婦女!」
竹簡猛地指向人群後排。
「苦主何在?」
一個包著藍頭巾的婦人突然癱坐在地。
她懷裡三歲大的娃娃嚇得哇哇大哭,露出娘親脖頸上青紫的掐痕。
「冤枉啊!」
劉大勇突然掙扎著抬頭,臉上的橫肉不住抖動。
「那娘們兒本就是窯姐兒......」
「放你娘的屁!」
趙渀一腳踹在他嘴上,兩顆帶血的黃牙飛出去老遠。
「東關李記布莊的寡婦,你也敢說窯姐兒?」
閻赴緩步走到台前。
他腰間新佩的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刀柄上纏著的紅綢還是今早百姓硬塞給他的。
「劉大勇。」
閻赴的聲音很輕,卻讓前排百姓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你還記不記得,三日前北城門戰死的二十三個弟兄?」
他忽然暴喝。
「他們用命換來的名聲,就讓你這般糟踐!」
劉大勇的額頭抵在石板上,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他當然記得,那些戰死的袍澤,屍首現在還沒運送回小莊。
第二個被拖上來的是個精瘦的年輕後生。
他左耳缺了半塊,是攻城時被箭矢射穿的,此刻卻成了最顯眼的標記。
「斥候班王狗剩!」
趙渀的宣讀讓幾個商販打扮的人渾身一抖。
「借搜查貪官之名,勒索南市商戶銀錢十二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