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站在招地縣衙的庫房裡,指尖撫過一摞摞嶄新的巡檢司服。
這些衣裳是從縣衙繳獲的,靛青色的布料上還殘留著皂角的味道。
他隨手抓起一件,在燭光下細細端詳,袖口磨損,前襟沾著洗不淨的油漬,正是常年混跡衙門的小吏該有的模樣。
「四十套,全在這兒了。」
老軍戶趙渀抱臂站在一旁,眼眸中閃著精光。
「大人,按你的吩咐,每件都沾了血,還撕了幾道口子。」
閻赴點點頭,將衣裳丟進一旁的木箱。
箱底早已鋪好乾草,上面散落著幾枚帶血的箭頭,這是要偽裝成潰逃時倉促收拾的行李。
「傷呢?」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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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演的戲碼,是從縣的將士們『浴血廝殺』,才勉強從『流寇』手中逃得性命的戲碼,沒傷怎麼可能。
閻狼咧嘴一笑,從腰間解下個皮囊。
囊中裝著暗紅的硃砂、黏稠的蜂蜜,還有半凝固的豬血。
他隨手蘸了一把,抹在自己手臂上,又撒了把塵土,眨眼間,一道猙獰的箭傷便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
「不錯。」
閻赴眯起眼。
「但記住,傷要真。」
他轉向角落裡的幾個親兵。
這些人正互相包紮,有人用細繩勒緊胳膊,讓手掌因缺血而發紫,有人往眼睛裡滴薑汁,逼出通紅的淚痕,更有個狠人直接拿燒紅的鐵片在腿上烙了道疤,焦糊味瀰漫在庫房裡。
閻赴的指尖在案上輕叩。
這些傷,這些戲,這些血與痛的偽裝,都是為了一個更大的局。
「金銀要顯眼,田契要舊。」
閻赴蹲在縣衙後院的石板前,親自清點要帶走的『贓物』。
趙渀開啟一口樟木箱,黃澄澄的金錠在晨光下晃眼。
這些是從縉紳地窖里抄出來的,每錠底下都刻意留著嘉靖二十七年陝西稅銀的戳記。
就是要讓延按府的官兒們以為,這是閻赴貪墨的稅銀。
「太新了。」
閻赴皺眉,抓起一錠金子往石板上重重一磕。
金錠頓時多了道凹痕,邊緣也磨出了毛刺。
「要像常年摩挲的樣子。」
他又翻開一疊田契,隨手撒上茶水,再晾乾。
紙張立刻泛黃卷邊,墨跡暈染,彷佛被翻閱過無數次。
「大人高明。」
張煉低聲讚嘆,神色興奮。
「這些田契越舊,越像你從那些多年存積的縉紳百姓手裡搜刮的積蓄。」
閻赴冷笑。
他知道那些官吏會怎麼想,一個倉皇逃命的知縣,寧可丟下一切也要帶著這些寶貝,定是個貪得無厭的蠢貨。
而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夜深人靜時,閻赴獨自站在校場高台上。
四十名黑袍軍正在台下操練潰逃的戲碼,有人練習一瘸一拐的走姿,有人模仿重傷的呻吟,更有人反覆演練不慎掉落金錠的動作。
夜風卷著沙塵掠過,閻赴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延按府不是招地縣,那裡有真正的邊軍精銳,兵馬數量不是從縣,招地縣可以比擬的,更有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狐狸。
雖然他們此番前去,只是為了演戲,但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只是,陝北的百姓等不起了。
他想起年前餓死在兩縣之地的身影,想起孩童們盯著糧袋時發綠的眼睛,想起佃戶們摸著分到的田地時顫抖的手......「大人。」
王三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馬備好了。」
要攻打延按府,就意味著他們即將完成最初的割據,他怎麼能不興奮。
現在的他想的是,只要他們黑袍軍打下來的地方越多,便有越多的父老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
他當了一輩子農戶,如今要做的是說書唱戲的人口中的英雄好漢,自然愈發激動。
閻赴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招地縣的城牆。
火光中,黑袍二字的大旗正迎風招展。
「走。」
他翻身上馬。
「該去會會那些父母官了。」
馬蹄聲碎,四十道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漫天塵土,緩緩落回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
晨霧瀰漫,延按府南門吊橋緩緩放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閻赴衣衫襤褸,官帽歪斜,臉上抹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踉踉蹌蹌地走在最前。
他身後跟著四十餘名『傷兵』,個個蓬頭垢面,有的拄著木棍,有的相互攙扶,哀嚎聲此起彼伏。
隊伍中間推著幾輛小推車,車上堆著沉甸甸的木箱,箱角包金,縫隙里隱約露出綢緞的光澤。
「站住!」
城頭守軍厲聲呵斥。
「何人擅闖府城?」
前些日子一大批流寇襲殺剿匪軍,連邊軍的兵馬和府衙的兵馬都沒回來幾個,可想而知流寇的兇狠,這些城頭守軍眼見著突然出現這麼多帶傷帶血的兵馬,差點嚇的一激靈。
閻赴抬頭,露出一張『驚魂未定』的臉,聲音嘶啞。
「本官......從縣知縣閻赴!流寇破城,特來求援!」
守軍面面相覷。
其中一名小旗眯著眼打量片刻,突然咬著牙。
「閻大人?怎的如此狼狽?」
閻赴「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書,高舉過頭。
「官憑在此!速速......速速通稟!」
文書上鮮紅的官印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那小旗猶豫片刻,終於揮手。
「開側門!」
延按府通判劉汝賢正在後堂品茶時,一名文書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大人!城門來報,從縣閻知縣帶著傷兵和十幾車財帛求見。」
青瓷茶盞噹啷一聲擱在案上,劉汝賢眯起三角眼。
「閻赴?就是去年那個不懂規矩的同進士?」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突然想起數日前接到的訊息,從縣遭流寇襲擊,知縣下落不明。
「傷兵多少?財帛幾何?」
劉汝賢聲音陡然凝重。
「約四十傷兵。」
文書咽了口唾沫,仔細回憶著之前城門守軍的通報。
「光露在外頭的就有五口包金箱子,車轍入土三寸深......」
劉汝賢猛地起身,官袍帶翻了茶盞。
褐色的茶湯在案上漫延,像極了輿圖上正在蔓延的『匪患』。
他忽然眯起眼睛。
「去請楚大人!就說......」
指尖蘸著茶水在案上畫了個圈。
「肥羊自投羅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