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吃飽是理想

  李狗剩把臉埋在雪裡,不敢抬頭。他是延按府兵裡面的運糧兵。

  這輩子最清楚的就是淋尖踢斛。

  交皇糧時,官差會用腳猛踢斛斗,灑出來的糧食全算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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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大旱,縣裡逼糧,他叔交不出足夠的損耗,被活活打死在糧倉前。

  那時候他跪在把總面前,磕頭磕的流血。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狗剩嗎?」

  押糧的把總曾經踩著糧袋笑。

  「因為你們只配吃狗剩下的!」

  現在他聽著從縣那些兵卒炫耀新棉襖、足餉銀,下意識想起自己最後一次領餉。

  把總扔給他半袋發霉的陳米,裡面還摻著泥沙。

  他餓極了,連那些霉一起煮了吃,結果上吐下瀉差點死了。

  雪水滲進他的破棉襖,但他覺得心裡比身上更冷。

  這一刻,雪還在下,但跪著的人一個個站了起來。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但又顫巍巍的,像是急切中尋到一絲救命稻草,只看到了,便再也不願意鬆手。

  「張二狗子!」

  閻赴點了一個名字。

  這是他之前在總兵馬韜紮營的時候,私底下打探記住的幾個兵之一。

  被點名的潰兵哆嗦著抬頭,下巴上粘著凍住的鼻涕。

  「大、大人......」

  「你來這兒之前,每月拿多少餉?」

  閻赴的靴尖踢了踢他凍硬的褲腳。

  「三、三百文......」

  張二狗子低著頭,覺得丟人。

  「層層剋扣,到手剩五十文,連糠都買不上一斗......」

  「李三!」

  閻赴又點一人。

  「回、回大人!」

  老卒膝行兩步。

  「這小半年都沒了,巡檢使說我們剿匪不力,把餉銀全扣了,還、還讓縉紳家的家丁收我們這些官兵的器械去典當......」

  閻赴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糧倉頂的積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蛀蟲啃你們的骨頭,惡狼撕你們的肉,畜生讓你們跪在這兒等死!」

  他猛地收聲,目光如刀,鋒銳刺骨!

  「可你們看看這些泥腿子......」

  黑袍軍中,少年王三狗挺胸叉腰。

  「老子現在頓頓羊肉!」

  這次出聲的可不只是黑袍軍,還有從縣的兵馬,也都紛紛開口。

  孫瘸腿跺著瘸腿蹦跳。

  「新棉襖!刀鞘里是自己的刀!」

  「瞧見了沒,什麼叫人過的日子!」

  閻赴甚至沒有提前交代過這些人,但現在,他們的自豪赫然是發自內心。

  彼時這名魁梧知縣轉身面對潰兵。

  「你們想活一次嗎?像個人一樣,吃飽穿暖,挺直腰杆?」

  人群靜得能聽見雪落聲。

  突然有個潰兵啞著嗓子喊。

  「想!誰他娘的不想!」

  聲音像是瘋狂蔓延,彌散開。

  羊肉湯的香氣越來越濃,但潰兵堆里的抽泣聲比剛才更響了。

  有人開始用頭撞地,有人把臉埋進雪裡嚎哭。他們不是被嚇的,是突然發現,原來這世道,真有人能活得像個人。

  陳三眼第一個爬起來,踉踉蹌蹌走到閻赴面前跪下。

  「大人......我的弓......能射二百步......」

  他僅剩的眼眶裡流出淚。

  「我還能當夜不收!」

  李狗剩邊哭邊吼著。

  「我......我要吃......人飯......」

  「大老爺!給條活路吧!」

  又一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凍土上。

  「求您收了我們!我們願意跟著您!」

  「咱帶著一家老小給您賣命!」

  哭聲漸起,潰兵們你推我搡地往前擠,像一群溺水的漢子抓浮。

  閻赴將餅子扔進湯鍋,熱氣騰起模糊了他的臉。

  「從今往後,你們的餉銀一文不少,棉襖塞滿新棉花,刀鞘里是自己的刀,但記住!這刀不是殺百姓的,是砍貪官的!是劈縉紳的!是護自己命的!」

  「大人!我們跟著您!」

  七八成潰兵們吼聲震天,震得糧倉頂的積雪撲簌簌掉下來。

  閻赴突然拔刀,刀光映著雪色。

  「跪下磕頭的不是兵!站起來!」

  潰兵們愣了片刻,終於搖搖晃晃站起身,破衣爛衫在風中抖得像旗。

  笑聲混著哭聲,在雪地上滾。

  閻赴望著人群,刀入鞘時發出清脆的響。

  他站在雪地里,滾燙的羊肉湯霧氣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望著這些爭先恐後要投效的潰兵,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現在是嘉靖二十八年啊......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年份。

  洪水,大旱,朝廷的賑災糧在半路就被各級官員分了個乾淨。

  他甚至在赴任的時候,親眼見過饑民打算交換子女,見過縣衙門口的餓殍堆得比牆還高。

  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句歲大飢,背後是多少戶人家家破人亡的慘劇?

  那些縉紳呢?

  災年糧價飛漲,他們趁機兼併土地。

  一斗米能換十畝田,一條人命抵不過半袋麩糠。

  閻赴至今記得那個抱著孩子屍體在宗祠前麻木的婦人。

  「大人......」

  一個稚嫩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是個滿臉凍瘡的黑袍軍少年,正捧著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閻赴伸手揉了揉少年雜亂的頭髮。

  這孩子最多十四歲,胳膊細得像麻杆,卻已經穿著不合身的軍服在賣命了。

  「喝吧。」

  他輕聲道。

  「以後頓頓都能喝上。」

  少年只咧嘴笑,滾燙的湯汁灑在皸裂的手上也不覺得疼。

  跟著大人,日子才有盼頭。

  閻赴望向遠處蒼茫的群山。

  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還有無數個這樣的少年,無數個易子而食的身影,無數個被縉紳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但沒關係。

  一碗熱湯,一件棉衣,一柄鋼刀。

  他會點燃一把火,照一照這些不公。

  「天下人欠你們的,我還給你們。」

  「我會讓你們吃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