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來羊

  距離兩棵樹不遠處,被臨時徵辟為校場。

  寒風卷著北地的雪,刀子般刮過校場上的近兩千兵卒。

  總兵馬韜披著厚重的裘氅,立於點將台上,眼底狠辣。

  「奉巡撫衙門令,三日後開拔剿匪,各營加緊操練,不得懈怠!」

  最初他對所謂的剿匪,只是抱著嚇唬的念頭,如今對方竟然對自己的妻弟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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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劉奎手上,每年至少能靠著喝兵血,給自己帶來數千兩銀子的進項!

  黑袍匪,該死!

  台下,各縣巡檢司,府兵,縉紳民壯,邊軍黑壓壓站了一片,卻無一人應聲。

  馬韜也不在乎,反正他要的只是結果,之後他從這批老兵油子身上也得榨不出什麼東西了。

  「此次剿匪,府衙也不會虧待爾等,剿匪行軍一應軍輜,皆由府衙下發。」

  說到此處,馬韜轉頭看向身邊的官吏。

  那官吏會意,點頭,立即帶著兵馬開始搬運麻袋。

  雪花打著旋兒落進麻袋的破洞裡。

  糧吏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手指頭往帳簿上一戳,頭也不抬,懶洋洋的開口。

  「招地縣,七十三石。」

  麻袋口子一扯,灰撲撲的糙米瀑布似的瀉出來,揚起的陳年霉味嗆得前排軍漢直咳嗽。

  王麻子伸手一抄,掌心裡躺著幾粒帶黑斑的米,米溝里還粘著暗紅色的谷蠹蟲屍。

  「這他娘得是五六年的陳糧吧」

  隊伍里不知誰嚷了一嗓子。

  糧吏眼皮都懶得抬起來。

  「愛吃不吃。」

  他倒是不關心這些軍漢吃了能咋,反正竄稀死了,和自己也沒什麼關係。

  有馬韜這位總兵大人在,他這個糧官甚至沒資格中飽私囊,全都進了那腦滿腸肥的總兵手裡。

  這要當真出了什麼事,誰也怪不到他頭上。

  保安縣的李三蹲在雪地里扒拉分到的米堆,指甲蓋從裡頭剔出半截老鼠尾巴,氣的他破口大罵。

  「又是糙米......」

  「這他娘的夠誰吃?」

  「剿匪?匪沒剿到,先餓死了!」

  遠處安定縣的兵丁已經罵起來了,有個精瘦漢子把米袋往地上一摜,褐黃的米粒撒在雪地上,像給凍瘡潰爛的腳底鋪了層粗糲的裹屍布。

  延按府的幾個老兵油子湊在背風處,拿佩刀尖挑著米粒在火上烤。

  焦糊味混著咯嘣咯嘣的聲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比前線的樹皮野菜強。」

  領頭的啐出一口黑渣。

  「就是咽下去的時候,剌嗓子。」

  校場角落突然爆發出撕打聲。

  兩個延綏邊軍為半袋長綠毛的米扭作一團,破棉襖里綻出的蘆花隨著拳腳上下翻飛。

  巡檢司的鞭子抽過來時,其中一人正把混著血絲的米粒往嘴裡猛塞。

  「這是行軍,再有這等事,當心自己的腦袋!」

  閻赴站在轅門陰影里,看著自己麾下的兵默默扛走二十袋同樣品相的糙米,一言不發。

  只聽身邊延綏鎮的年輕士卒不小心撒了一把,立刻被小旗官照著後腦勺一巴掌。

  「撿乾淨!這要摻著樹皮煮三天的!」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滿地狼藉的米粒,也蓋住了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招地縣的老兵油子抓起一把米,搓了搓,啐了一口。

  「狗都不吃!」

  保安縣的瘦高個將士苦著臉。

  「這米煮了,怕是拉嗓子......」

  安定縣的老卒乾脆蹲在地上,一邊翻弄著剛剛領到的糧食,罵罵咧咧。

  「剿個屁的匪!餓著肚子跑都跑不動!」

  唯有從縣兵馬靜立如松,無人抱怨。

  他們的隊伍前方,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輕知縣,閻赴。

  靛青棉袍,未披大氅,雙手負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校場上的騷動,神情冷漠。

  領到了糧食,照例便要自行處置。

  傍晚,各營埋鍋造飯。

  延按府兵的灶台上,大鐵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兵卒們捧著碗,蹲在雪地里,一口一口艱難吞咽。

  那些糙米的味道總讓他們覺得想吐,但偏偏這地方,吐出來了可就沒吃的了。

  縉紳民壯的伙食稍好些,卻也僅是配了鹹菜,一群人圍坐火堆旁,吃得咬牙切齒。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這批人,對比起其他下品縣,府兵,邊軍,那已經算得上是天壤之別了。

  至少他們的稀粥里沒有沙子,沒有發霉的糙米,也沒有老鼠毛。

  邊軍最慘,連正經灶台都沒有,隨便架起幾塊石頭,煮著混了雪水的糙米,湯麵上浮著幾片爛菜葉。

  光是端著一碗湯水搖晃,渾濁的不像話,也不知道吃上一碗,能不能頂得一個時辰不餓。

  而閻赴所率軍的營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十口大鐵鍋架在臨時搭起的灶台上,鍋里翻滾著乳白色的羊湯,濃香四溢。

  火頭手持長勺,不斷攪動,湯中沉浮著細碎的帶骨羊肉、蘿蔔、野蔥,熱氣蒸騰,在寒夜裡凝成白霧。

  另一側,面案上的伙伕正麻利地擀著麵餅,鐵鏊子上烙出一張張金黃酥脆的餅,摞成小山。

  閻赴親自站在鍋前,舀了一碗羊湯,遞給身旁的縣衙的老差役。

  「趁熱喝。」

  那老差役咧嘴,雙手接過。

  「是,大人。」

  老差衙役轉頭看向遠處吃鹹菜,吃糙米稀粥的貨色,驕傲的抬起頭,冷哼了一聲。

  「吃飽了,才有力氣殺敵。」

  閻赴淡淡道,隨即轉身,對全軍高聲開口。

  「從縣的兒郎們,今夜飽食,明日操練,三日後剿匪,我要你們一個不少地回來,咱們繼續燉羊湯!」

  「諾!」

  三百從縣兵卒齊聲應喝,聲震雪夜。

  到底是肉,諸兵馬聽起來名目繁多,實際上兩千多人也算不得什麼,這頭風掠過去,遠遠的便能讓另一邊的招地縣等兵馬伸長了脖子,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隔的最近的保安縣兵馬最是沒出息,每次從縣這邊的大鍋里倒出一點湯水,都會聽到他吸溜口水的聲音。

  不遠處,其他營的兵卒伸長了脖子,眼巴巴望著從縣的伙食,喉結滾動。

  「他娘的,他們吃的是肉啊!憑啥啊!」

  「不是說咱都發的糙米嗎?他們咋能吃羊肉?」

  「那縣令什麼來頭?府衙不給糧,他們從哪兒弄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