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數十年從未變過

  肅政署的差役們等在門外,徐正特意提前吩咐了,因此也沒人催促。

  許久後,徐正才走進來。

  「王大人,時辰到了。」

  王三狗抬起頭,乾脆利索的起身揹包,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孩子們,默默點頭。

  一群人走到巷口,王三狗腳步逐漸慢了,看著帶隊的徐正。

  「徐大人,我想去總攝廳外頭看看,你放心,我不進去求饒,就在外頭。」

  徐正腳步微微頓住,旋即和幾名差役交換了眼神,心照不宣的改了路線。

  押解隊伍繞道經過總攝廳,王三狗站在街道對面,遠遠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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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昔日自己頭一回見到總攝閻赴的樣子。

  那一年是嘉靖二十六年,剛剛從大牢里放出來的農家漢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日後會跟著一個被外放來的知縣造反。

  那時候,他是從縣河西村的普通農戶,家裡有幾畝薄田,一頭老牛,日子雖然緊巴,卻也不至於餓死。

  縣裡姓劉的大戶,是本縣縉紳劉復文的族人,嘉靖二十五年的時候,從縣大旱,莊稼幾乎絕收,當時的父親想把家裡好地變賣了換糧度荒,劉家人看上了那塊地,想要強行占據,父親自然是不肯賣的。

  於是劉家人也一如既往的下手狠辣,索性直接偽造文書,買通書吏,強行把那塊地記到了劉家名下,父親氣不過,去縣衙討說法,被劉家的家丁在衙門外亂棍打死。

  自己要往州府報官,劉復文便偽造了一批文書卷宗,反過來告他殺了親爹,將他下了大獄。

  他被按在牢里,日日挨打,等著定罪發配。

  他以為這輩子就交代在那裡了,直到新任知縣閻赴到任。

  總攝到從縣上任的頭一件事,就是把積年舊案翻出來重審,他查到了自己的案卷,發現文書的問題,為自己翻了案,洗清了罪名。

  直到現在,王三狗依舊記得那一日從大獄裡走出來,站在縣衙的院子裡的那一刻。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身上的傷還在疼,獄中折磨了幾個月,他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娘當時瞎了眼睛,顫巍巍走來,跪在地上喊了一聲青天大老爺。

  還說我兒王三狗,總算洗脫冤屈了。

  總攝閻赴走出來了,穿著知縣的袍子,威風的很。

  他親手把娘從地上攙扶起來,說的第一句話是,鄉親們,你們受苦了。

  自己家裡那時候連一頓像樣的飯都請不起,只能讓總攝跟著一起坐在院子裡,吃麩糠粥。

  那一刻自己幾乎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

  知縣老爺說他們受苦的時候,眼睛裡特別真摯,既不是憐憫,也沒有高高在上。

  他前半輩子從來沒有感受過委屈是什麼,直到那一刻,他知道了,有給他們撐腰作主的人,他們才有委屈的資格。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自己告訴自己,這條命是總攝閻大人給的。

  後來他聽說閻赴在從縣開倉放糧,清丈田畝,殺縉紳分田地。

  他和大伯開始跟著黑袍軍,造反就造反,這條命給閻大人,怎麼都不虧。

  從那天起,他跟著閻赴從延按府一路打到五府之地,從五府之地打到京師。

  面對仇鸞,譚綸,楊博,胡宗憲,他沒慫過一次。

  西域六國征伐時是先鋒,羅剎之戰時率軍橫穿凍土,歐羅巴戰場上他更是一步一步死命的帶著將士們廝殺,天竺平叛他又是衝鋒,打的當時造反的土邦王公聽到他的名字就頭疼。

  他從來沒有居功自傲過,也從沒有像閻狼那樣去圈地經商,養兵和欺壓百姓。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條命本來就是從大獄裡撿回來的,能活到現在,吃飽了這麼多年飯,挺好的。

  王三狗在總攝廳外站了很久。

  他終於緩緩地跪了下去,一如許多年前在陝北從縣,看著那些黑袍軍還有總攝親自爬上他們的破房子修補屋頂的時候一樣,恭恭敬敬地對著那座殿宇磕了一個頭。

  他不恨總攝。

  他甚至不怨恨任何人。

  因為如果沒有那個在嘉靖二十六年走進從縣縣衙的年輕人,他早就冤死在從縣的大獄裡,或者餓死在荒年,不光是他,瞎了眼睛的老娘也是。

  他這條命是總攝給的,肚子裡的每一頓飽飯也是總攝給的。

  如今這些都要收回去,他不覺得冤,他只是覺得有些對不住自己的老伴。

  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到天下太平了,又要跟著他去西域吃風沙了。

  片刻後,王三狗緩緩站起來,沒回頭。

  差役們將他押到京師火車站,登上了一列西行的火車。

  站台上人很多,有點冷,老伴跟在他身後揹著包上了車。

  王三狗挨著窗坐下,看著窗外緩緩移動的景物。

  火車開出京師站,先是郊野,然後是連綿的田地,接著是城鎮的輪廓。

  繼續往西半個時辰,便是太行山的連綿峰影。

  王三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腦海中繼續浮現出許多年前,當年他帶著黑袍軍從這裡走過,也在這片區域和前明朝廷前來征討賊寇的官兵廝殺過。

  如今這裡已經變的不一樣了,道路已經修得平整,縣城裡新起了樓房,鐵路邊還建了許多新建的倉庫,站台上立著一塊嶄新的站牌。

  鐵路每經過一個小站時,王三狗都會盯著,平靜的看著。

  直到他看到另一個名字,從縣。

  他看了很久,直到站台掠過去,消失在車窗外。

  這一刻,王三狗才苦笑著吐出一口氣,剛才徐正說話的話,讓他忽然知道為什麼收留閻狼的族人會被流放了。

  他雖然不怪任何人,但他之前也一直想不通。

  直到他剛才想到自己少年時是如何被縉紳劉家欺負的,他才知道,總攝從來都沒變過。

  許多年前,他把自己這些人從縉紳的手裡解救出來,幾十年過去了,他又把別的百姓從縉紳的手裡解救出來。

  和許多年前一樣,只是昔日那些被縉紳欺負的人,如今已經成了新的縉紳。

  「總攝當真是數十年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