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總攝廳再次傳召議事。
這是近年來總攝廳議事最頻繁的時日,不少人都感覺到了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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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不少人還未落座,便看到總攝廳外又停了三輛車。
只是此次送來的不是箱子和文書,而是人。
十幾名百姓模樣的人被依次帶入,走進總攝廳時,還有人神色緊張。
趙渀嘆了口氣,索性閉上眼睛,因為他想到昨日的事,文書罪證上記載過了,這些人多半是閻狼宗族駐地一帶的農戶或者軍中的將士。
負責押送的官吏神色肅然。
「總攝,我負責運送罪證,第一批案卷送回京師後,我們又繼續深挖,此為第二批案卷,含帳冊抄件六十餘份,人證十四名,均已親自到京,可當堂質辨。」
閻赴沒有意外,緩緩點頭。
朝堂上的氣氛比昨日更凝重。
如果說昨天那些罪證還可以說是帳目死物,供人推敲辯駁,今天這些人證就是活生生的,站在那裡,每一個都是證據。
張居正神色肅然,坐在他身後的僉都御史起身。
「總攝,昨日所呈案卷,是閻氏宗族在淮安之產業家底,今日所呈證人證詞,則是閻氏宗族在地方之舊日行跡,請總攝明察。」
一名被送來的農戶有些膽寒,看著在場的文武官吏,咬牙說了在當地如何被閻狼宗族盤剝,入城設卡的巧取豪奪。
堂上文武官吏都神色複雜,看向坐的距離總攝最近的閻狼。
另一名文官起身,此刻也在開口。
「總攝,昨日所呈軍籍清查結果,共有四百二十六名兵卒系經閻家商號購拜碼。」
「今日證人其中三人均系本城人士,已當面核實,三人皆稱入軍中前,曾被家人帶去閻家商號,交錢買閻家印戳才能報名。」
武將一側,馬成梁臉色鐵青。
昨日他還能罵這些是文官編造杜撰的證據,可他娘的今天證人活生生站在朝堂上,這還怎麼說!
三名證人相繼開口,之後被帶下,此刻,一直沉默的閻赴終於面無表情的開口。
「張居正。」
「你為查案欽差,各部衙門皆聽你調遣,所有證據直呈總攝廳,不經過任何中轉。」
「十五日之內,朝廷要看到最終結果。」
張居正起身。
「是,總攝。」
一場會議再次散場,此次比昨日激烈爭辯要安靜的多,甚至沒有文武官吏爭論。
閻赴離開了,但閻狼沒走。
他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看著堂中那些昨日就送來的罪證文書,也看著張居正收攏卷宗的背影,一直到文武官吏走了大半,他才腳步沉重,走出總攝廳。
聽到閻赴說讓張居正親自嚴查的時候,他終於知道那些幕僚沒危言聳聽,總攝是真的要處置。
將軍府。
閻狼沉默了許久,想到了自從昔日年幼的時候跟隨總攝,到之後一點點建成黑袍軍的底子。
直到午後,他終於咬牙走到後廂,換上一身素淨的舊衣服。
這件衣服,是早年還在陝北從縣的時候穿的,趙娘子給大家做的,他有一身,總攝也有。
換了衣服,閻狼從後院樹上親手砍下一根枝條,剝去葉子,又在荊棘叢里抽出幾條藤蔓,將枝條反綁在自己背上。
此刻他的後背在流血,浸透了他儲存了許多年的老衣服,但他並不在意,出了府門,一個人開始走向總攝廳。
沿路百姓和官員認出這位大將軍,紛紛神色複雜,在道路兩側指指點點。
但閻狼什麼都沒說,只是壓抑的揹著荊條,一路走到總攝廳大門前,跪下。
「閻狼,請見總攝!」
門口的護衛看著這位昔日如日中天的大將軍不敢攔,卻也不敢放他進去。
許久,裡面才傳出總攝的意思。
「讓他進來。」
閻狼心底一松,總攝既然願意見他,總還算是有點機會,他緩緩起身走進總攝廳正堂。
閻赴此刻正坐在案後,看著前兩天送來的卷宗,上面都是記載著閻狼近些年來的罪證。
閻狼知道,但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在堂中跪倒,將背上的荊條解下來雙手捧起。
「總攝,閻狼特來負荊請罪。」
「我宗族族人生事,我未能及時制止,致使百姓受欺,軍制受染,朝堂不安,我請總攝治罪,我願辭去一切軍職,歸還田產,嚴整族人。」
他在開口之前,緩緩思索,最終還是沒有提南遷和自請流放。
他知道,要是真說了被流放,到時候怕是一輩子都回不到權力中樞了,現在只是請辭,日後總攝還要開疆拓土,需要人的時候,他還有機會回來。
只是來說這些?
這一刻,閻赴坐在案後,低頭看著閻狼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像是許多年前在破廟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
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平靜開口。
「回吧。」
閻狼猛地抬頭,有些難以置信。
然而此刻閻赴沒有再看他,甚至沒說話。
閻狼徹底沉默了。
他太懂總攝了,總攝若是罵他,怒斥,那還有迴旋的餘地,那是在教訓他。
可總攝現在的姿態,意味著彼此之間已經沒有話要說了。
閻狼從來沒想過事情能發展到這一步,他雙手撐著地,甚至覺得有些無力,像是重新回到了許多年前帶著妹妹顛沛流離的時候一樣,無依無靠。
他還是站了起來,沒有再求,只是眼底空洞茫然,有些發冷。
離開總攝廳,閻狼四顧,有些不知道何去何從,直到片刻後,他才眯起眼睛。
張居正!
他忽然想到,此次的案子,一切都是張居正在負責,若是張居正肯鬆口,說不準還有迴旋的餘地。
他連衣服都沒換,直接親自登門拜訪張居正。
到張居正府時,已是傍晚。
張居正如今正在忙碌,見閻狼進來,放下筆,只是神色複雜的看著他。
此刻閻狼也沒坐下,兩人相對,恍若對峙。
良久,閻狼才終於咬牙。
「張閣老,你我同朝為官數十年,往日無怨近日無讎,為何非要把我置於死地?」
張居正皺眉,看著閻狼的目光甚至帶著幾分失望。
「大將軍,你覺得是我想置你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