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家族是高陽李氏。
那家主被押送過來的時候,腳步跌跌撞撞,直到看到張居正,才緊咬牙關,衝過來跪在地上。
手指猛的撕開袍袖,盯著張居正,紅了眼眶。
此刻他手上拿著厚厚的一疊錢財,顫巍巍遞過去。
「張閣老,張閣老,開恩啊,我李氏世代忠良啊,這一去海外,祖宗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沒了。」
張居正不想見到如此醜態,冷冷揮手。
「世代忠良,那現在朝廷需要你們去建設邊陲,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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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說的祖宗留下的東西,那不是你祖宗留下的,那是你們從百姓手裡搶來的。」
「難道到了今日,你們還看不清,總攝為何要縉紳南遷嗎?」
李家家主無言以對,彼時站在他後方的李家二房,一個魁梧漢子咬牙。
「老子祖上有戰功,那是跟著總攝打過仗,流過血的!張居正,你少在這裡耀武揚威,難道你家裡便沒有做什麼營生?」
「朝廷要用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流放咱們,老子不服,老子是功臣!」
周圍的將士早就一擁而上,將此人按倒,此刻,張居正才漠然看向此人。
「功臣?朝廷從沒否認你們的功勞,你們對天下百姓有功勞,但這不是你們欺壓百姓的理由,難道你們所謂的功勞,就是掀開欺壓百姓的大明縉紳,換成你們自己得好處?」
「若是如此,你還敢拍著胸膛說一句你們無罪嗎?」
那族人咬牙,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終於徹底崩潰,破口大罵。
「去你娘的!你們都是卸磨殺驢,朝廷不公,總攝不公!」
張居正無心聽他叫嚷,漠然揮手,讓人將李家押上船去。
整整一日,通州的船走了九艘,張居正看到有人哭鬧,有人絕望,有人祈求,有人怒罵。
甚至也有人試圖逃走,被看守的將士抓了回來,按照律例打了板子。
這些縉紳絕境之中,堪稱醜態百出。
此刻,夜幕深沉。
張居正看著最後一艘船離開,嘆了口氣,揹著手看著江面。
這套縉紳南遷的法子,是自己提出來的,可當今天下,能真正推行的,怕是只有總攝了。
這些家族未必每個都有罪,他們中大多數,都是按照以往的縉紳家族老法子延續而已。
甚至他們可以說是比之前那些縉紳家族要鬆了許多,沒有欺壓兼併土地,也沒有欺壓百姓。
他們只是利用他們手裡的權,勾連做生意,欺行霸市。
但這不代表他們以後也是這樣,歷朝歷代的縉紳,最初都是如此,防微杜漸,不容小覷。
可這等變革手段之狠辣,若是換一個人,哪怕是自己,明知道要如何做,恐怕也推進艱難。
而且,要考慮的東西也太多,名聲,後路,史書。
唯獨總攝敢說,讓他們罵,讓他們記在史書中。
張居正神色複雜,江風吹拂中,恍惚盯著遠去的船隻。
這也算是歷史中開闢一般的革新了,難度可想而知,只是不知最後,又會留下怎樣的名聲。
昔日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得罪了整個秦國全部貴族。
秦孝公還在的時候,力保商鞅,秦孝公一死,這些舊貴族便立刻反撲,商鞅本人都被車裂。
如今總攝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過是一個靠著君主,一個靠著自己的威望,等到總攝沒了之後呢?
天底下還有人能壓得住這些人,繼續推進防止縉紳坐大的這套制度嗎?
還有昔日漢武帝的推恩令,同樣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政,難度極大。
名義上是廣封諸子,實際上是削弱諸侯。
當時得罪的,可是朝中有權,手裡有兵的階層,他們明知有詐,卻無法反對,因為反對,就暴露了他們的野心,因此他們只能咬牙接受。
現在朝廷的南遷縉紳之策,對外宣稱開疆拓土,建設邊陲,沒說是流放,甚至對於這些縉紳,還算是委以重任,他們想反抗都找不到理由。
若不是如此,以這些縉紳的權力,財力,未必不能拉出一支隊伍,給朝廷造成麻煩。
還有王安石的熙寧新政,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處處都在得罪豪強縉紳。
司馬光,文彥博等等舊臣當場便要圍攻,足足四十年,王安石兩起兩落,最後隱居金陵,新政之事,幾乎盡數廢除。
當時他們說的是,大宋與士大夫治天下,而非與百姓治天下。
而現在,總攝在看了一圈陝北從縣後,便公然得罪全天下的縉紳,雖然沒有明說,但更像是決定和百姓治天下。
這條路固然好,但也極為難走。
此次清理天下第一批縉紳家族,算是出其不意,若這條新政要在文朝長久推進下去,定期清理縉紳,有了準備的他們,恐怕會更難以對付。
這一刻,張居正沉默轉身,離開了碼頭。
他心底有激動,也有擔憂和複雜。
直到他返回總攝廳復命,見到還在忙碌批閱文書的閻赴,一一匯報了今日各縉紳家族遷徙的結果。
片刻後,他才猶豫開口。
「總攝,歷朝歷代,凡開前無古人之新政者,都極為危險。」
「王安石貶死,商鞅車裂。」
「咱們這次動的,是天下縉紳,如今文朝初定,武德充沛,還壓得住他們,可天下只要還有官吏,縉紳家族便會源源不斷的生出來,總攝百年之後,這條路還走得通嗎?」
「縉紳南遷之策,還會繼續存在嗎?」
閻赴聽著,沉默,他也知道張居正在擔憂什麼。
他不認為張居正是怕了,畢竟在歷史上提出一條鞭法,考成法這些新政,張居正得罪的人更多,得罪的也更狠。
他只是在擔心縉紳南遷之策,會在之後逐漸偃旗息鼓。
這一刻,閻赴起身,揹負雙手,看著窗外。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得罪人也好,危險也罷,咱們開出路來,後面的人才能看到,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是有希望的。」
「能不負初心,咱們就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