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陝北縉紳家族南遷已成定局,哪怕朝中大臣勸阻,也已經不可更改。
張居正更是親自開始主持第二批縉紳家族,即南北各地縉紳的抓捕,查證,以及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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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已經趕赴通州碼頭。
天氣逐漸冷了,如今通州碼頭站著不少持槍將士,守衛森嚴。
而在他們面前,則是一艘艘鋼鐵艦船,雖然不是戰艦,但也算極具規模。
張居正如今穿著一身樸素衣衫,就站在碼頭,和負責的官吏一個個核對如今要遷徙的縉紳家族,每當一個家族被送上船,便勾勒一筆。
「此次各地縉紳家族,運送的還是第一批,包括廬州周氏,青州丁氏,高陽李氏,彭澤許氏等十幾個家族。」
「現在都已經按照男女老幼按戶編組,分別登船,每艘船上都有將士押送。」
「其藏匿家產已經核算的差不多了,轉到了他人名下的也已經追回,與他們勾連的當地官吏都已經在處置中,剛剛上報了朝廷。」
官吏正在沖著張居正匯報。
張居正點頭,旋即也盯著另一篇文書。
「物資都準備好了嗎?」
「回閣老,物資已經安排妥當,按丁發放,每人兩套棉衣,口糧三月,種子若干,農具一套,藥材一箱。」
張居正一一核對,這才終於點頭。
「記住了,總攝在親自等著結果,還是要依令行事,不虐待,不放縱,哭鬧者記錄,逃離者按律法懲治,聚眾鼓譟者嚴懲。」
那名官吏聞言,也在點頭,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慶幸。
好在他們這些不是縉紳家族出身,而是普通底層百姓出身,因此沒做什麼官商勾連的事。
否則今日遷徙之事,怕是都要落在他們頭上了。
兩人正說話間,遠處已經開始押送第一批送來的南遷縉紳了。
「閣老,是廬州周氏。」
聽著官吏開口,張居正眯起眼睛,他記得廬州周氏,當初可是最先挑起污衊朝廷和總攝的文章之戰的。
遠處,周氏老太爺正被押送過來,走在一群族人最前面,身後跟著全族的男女老幼,連被送出到海外的子弟,如今也都被帶回來,一併放在人群中,等待遷徙。
周老太爺腳步踉蹌,再也沒了昔日傳承數百年的趾高氣昂,面色蒼白。
他前一天還在高呼寧死不遷,如今真被押送到碼頭,幾乎走不動路,被兩個兒子架著。
直到看到張居正,周老太爺忽然有了力氣,掙脫了兩個兒子的攙扶,跪在地上,面容悲痛。
「張閣老,張閣老,老夫願獻上周家一半的家產給朝廷,只求留在廬州。」
「閣老,老夫周家世世代代都在廬州,數百年了,祖墳都在這,朝廷忽然要強遷咱們,這是要了咱們的命啊。」
張居正看著如今仍抱有幻想的周老太爺,面無表情。
「去了南洋周邊,也能守墳,也能紮根,朝廷給你們選的地方,不比廬州差。」
「若是當真只為了守墳,為何要欺壓百姓,欺行霸市?」
「爾等能走到今日,無非是前因後果,總不能得了數百年好處,還要祈家族能得善終。」
「便當是爾等為昔日的榮華富貴,付出的代價吧。」
周老太爺本來就是想著能不能在張居正面前博得最後一線生機,此刻聞言徹底崩潰。
「閣老,老夫這把年紀,死在海上是橫死啊,入不了祖宗祠堂的。」
張居正如今看著周老太爺的醜態,冷哼一聲。
「爾等在廬州欺行霸市,壓的底層百姓買一顆糧食都要看爾等臉色,此等行徑,難道死了就能入祖祠?都是你們自找的。」
「來人,清點人數,押送上船!」
隨著張居正揮手,一旁的將士也迅速將人拉起來,送到船上。
一時間,碼頭周邊的周家族人百餘口,都神色絕望,但又不得不跟隨上船,紛紛哭泣。
周家上船之後,下一個家族,是蘇州顧家。
顧家當初也是寫文和閻赴博弈的縉紳家族之一,但他們倒是不像周家一樣醜態百出。
走在最前方的顧家家主穿了一身素色的舊袍子,神態苦澀,帶著族人來了。
顧家主也看到了張居正,但他沒有求饒,只是沖著張居正行了一禮。
「張閣老,顧家願為開疆表率。」
只是他雖這般說話,回頭看向老弱族人時,卻忍不住身軀發抖。
張居正緩緩點頭,顧家是聰明人,縉紳南遷之事,是總攝定下,朝廷決議,不容更改,他們自己也知道,像周家老太爺那樣哭鬧,不僅沒有結果,還平白丟了體面。
眼看著一群顧家族人在顧家主的帶領下上船,張居正沒多說什麼,只是看著冊子。
彼時,甲板上,顧家主苦笑著,看向船隻之外的水面。
他們顧家在蘇州輝煌了兩個朝代,從大明起家,到文朝落寞,如今終於走到這步田地。
他此刻也說不上來心底是後悔還是什麼心思。
畢竟顧家是真的把控一地,堪稱呼風喚雨過,要怪,只能怪顧家太貪了,也怪當今的朝廷,那位總攝手段太狠了。
他們沒有選擇。
這一刻,顧家主只是嘆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中原,才終於入了船艙。
與此同時,張居正還在看著第三個家族登船。
此次是青州丁家。
丁家那位囂張跋扈的二叔公,即便是被將士們押著雙手,仍在罵不絕口。
「閻赴!古往今來,天底下從來沒有這樣對待縉紳的,你這是自絕於史書,你這個暴君,昏君!」
「若沒有我等投誠,你文朝豈能有今日之蓬勃,你這是過河拆橋!」
他罵了許久,張居正只是冷眼看著他被押送著,距離登船的踏板越來越近。
丁家如今做此醜態,不體面的,不是朝廷,而是他們自己。
眼見著距離踏板越來越近,這位丁家族老終於淚流滿面。
「青州丁家,三百年的根基啊,三百年啊!」
「我丁家沒有作奸犯科,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這天下,早晚要亡。」
張居正冷眼看著,終於開口。
「那便去海外做良民,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