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鄧乾垂首道:「兄弟們衣食不周, 今日才出門做買賣,若是早知是掖州王的東西,便是借給小的十個膽子, 也絕不敢過來伸手。」

    向著其他人擺了擺手, 那些山匪將之前拿起的箱子按序放下,一個不少, 鄧乾想了想,又取出隨身金銀, 拿布皮包了放在地上:「算是小可一些心意, 請各位兄弟喝茶。」

    杜家這邊的人萬萬料想不到,他們遇見山匪之後, 對方不但東西一文不取,居然還能往回倒找。

    張夫人看他們就要撤離,忽然微笑到:「鄧先生一見到寒山令就走,果然是很懂江湖規矩。」

    她聲調十分舒緩, 卻有種極冷淡的韻味在裡面。

    鄧乾聞言, 動作頓時一僵。

    胡姓老人聽張夫人的話, 猜到這位同伴是暗示鄧乾, 既然有所失禮, 那就該留點東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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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擔心這麼一來, 對方會魚死網破,但若是自己等人真有掖州王庇護, 如此派頭, 也是合情合理。

    姓孟的年輕人微微笑了下, 低聲:「那位張夫人倒是好膽色。」

    這句話只有杜棲昀聽見,她看了這位年輕人一眼,覺得對方的膽色, 倒並不比張夫人差。

    鄧乾強笑了兩聲:「夫人的意思是……」

    張夫人淡淡道:「你若不留點什麼下來便走了,豈不太不把掖州王她老人家放在眼中?」

    杜棲昀小聲與那姓孟的年輕人竊竊私語:「掖州王是不是很討厭別人對她失禮?」

    姓孟的年輕人想了想,嘆了口氣,真誠回答道:「我覺得她已經習慣了。」

    鄧乾深吸一口氣,就在旁人覺得他是不是打算怒而出手時,居然跟「袖裡藏刀」孔三望一塊拔出了懷中匕首,然後一刀一動,在身上刺了九刀,最後那刀直接穿了右邊琵琶骨——如此一來,短時間內,他們怕是沒法再與人動手。

    ——他本不明白為什麼杜家的行李上會有掖州王的寒山令,看見張夫人時,忽的明白了過來,江湖傳言,無情劍溫飛瓊與一劍霜寒孟瑾棠交情匪淺,而「畫堂影上」藝出維摩城,掖州王順便照顧一下老朋友的門人,那也不奇怪。

    身為流言中的當事人,孟瑾棠跟溫飛瓊對於綠林傳言了解得都不太深入,不然多少得佩服一下這些人的腦補能力……

    鄧乾身上血流了一地,他本不畏寒,但負傷之下,一張臉也漸漸白了起來。

    張夫人的目光又往他身後瞥。

    鄧乾低聲下去:「夫人擔憂的是,咱們離開後,這便找個道觀出家為僧,今後再也不去江湖上胡作非為。」

    「……」

    在道觀內當和尚……其他人覺得鄧乾分明是在為難人觀里的道長。

    大廳內不少正道中人,與邪道相比,行事間少了狠辣之氣,對於鄧乾帶來的那些賊眾,委實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妥當——現下時局頗亂,有些人被逼無奈,落草為寇,若是選擇去廟中出家,充作使役的僧人,有一口飯吃,不再在江湖上為非作歹,倒是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柳家的那名子弟沉吟半晌,忽然道:「諸位其實可以去臨州,投奔淨華寺的師父們。」

    打扮成書生模樣的某位淨華寺弟子:「……」

    他本來想保持安靜的,奈何場中情勢瞬息萬變,不得不稍微刷點存在感,努力為師門發聲。

    某弟子:「為何要去淨華寺?」

    柳家子弟:「淨華寺近來比較缺人。」

    某弟子:「?」

    他這段時間都隨著師兄外出辦事,對江湖時訊的了解是有點拉下了,但也不至於……

    柳家子弟繼續:「雍州扶農郡,與臨州、懷州還有雲州交界,此地本是魚米之地,但自從那位邵成德邵將軍過來之後,許多良田都被人圈起來,當做放馬的牧場用。」

    不少人知曉此事,但雍州那邊,朝廷勢力遠大於江湖勢力,又有個南陽王坐鎮,而且那位邵將軍做事向來面上一套,背里一套,平常也不去觸犯大門派的霉頭,別人也拿他無可奈何。

    柳家子弟苦笑:「那位邵將軍麼,因為沒人掣肘,近年來膽子越來越大,居然在家裡偷偷說掖州王的壞話,寒山派高手如雲,門下耳目眾多,就算私底下,也不容得此人這般猖狂,終有一天,一位寒山弟子直接闖進將軍府中,擊敗無數好手,最後一劍割下了那姓邵的首級。」

    「從邵成德身上的傷勢來看,對方用的是烈陽功,在下家裡人打聽過,當日出手的那位中年男子頭戴木面具,穿著一襲白衣,左掌右劍,直接殺穿了將軍府的防線,唉,姓邵的手下也算高手如雲,卻無人是那位大俠的一合之敵。」

    這件事因為事涉朝中高官,還未曾傳出來,整個丹州包括樂吾山莊在內,只有少數人曉得。

    姓孟的年輕人喃喃:「……所以中年人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胡姓老人聞言,吃驚的臉色都變了:「胡某怎麼聽說,『綠蓑衣』也在雍州那邊。」

    ——綠蓑衣算是魚叟的門人,雖不像北陵侯那樣屬於親傳弟子,也是得了不少傳承,手中長劍名為「蚱蜢舟」,昔年曾受魚叟派遣,往赴邊關,一人一劍盡滅都婆國三百甲士。

    「『綠蓑衣』確實在,而且就在將軍府內,但又如何?那人一招間破了『逆流而上』,同時重創『綠蓑衣』,卻沒取他性命——既然留了三分餘地,那魚叟他老人家便是知道了,也只能容讓一二。」

    姓孟的年輕人搖頭,低聲:「明明打了十七招,怎麼變成了一招?」

    沒人注意姓孟的年輕人說了什麼,柳家的弟子正將事情經過娓娓道來,據他說,那位寒山派弟子闖入將軍府的過程,不是十步一殺,而是一步十殺,最後劍氣如虹,將將軍府內用來看管逃奴的屋子劈成了兩半,卻分毫沒有傷到裡頭的人。

    胡姓老人茫然不解:「那位大俠為何要去找逃奴?」

    不是說邵成德是說了掖州王壞話,才遭了滅頂之災的嗎?

    柳家弟子想了想,猜測道:「寒山派畢竟是名門正派,若只是說她老人家壞話,只教訓邵成德本人便好,之所以派人覆滅了將軍府,肯定是有旁的得罪的地方。」

    「畫堂影上」張夫人忽然道:「將軍府勢大,那些逃奴被釋放之後,下場也未必會好。」

    柳家弟子點頭:「那位寒山派的大俠也考慮了這一點,說若是後續這些人出了什麼問題,就把帳算在南陽王頭上,問題的範圍包括但不限於各種天災人禍,裡面的逃奴就算走在路上崴了腳,都算是南陽王故意絆的。」

    張夫人:「……」

    她感覺一束正道的光照在了江湖上。

    杜高粲驚嘆:「原來這便是名門正派!」

    柳家弟子:「那個,各家有各家的習慣,這應該是掖州王的風格,不能作為所有武林正道的代表……」又道,「南陽王懷疑寒山派要找機會對付自己,千請萬請,央求了淨華寺的人,將涉及在內的百姓都接去了臨州,扶農郡實在是缺少人手,若是鄧兄跟孔兄帶著手下兄弟們過去,十有八/九會被派往扶農。」

    鄧乾聽得目瞪口呆,他早知掖州王行事風格強橫,卻料想不到對方居然能派人誅殺邵成德於前,再逼迫南陽王退讓於後,當下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禮,帶著首先的前山匪現苦力預備役們,動身往臨州趕,只盼早早趕到淨華寺那裡,免得掖州王再心血來潮,把正道的光照到他們腦袋上。

    看見鄧乾等人離開,柳家弟子又壓低聲音,道:「諸位可知,那位寒山派大俠,為何要去找那些關押在將軍府中的逃奴?」

    杜高粲小心翼翼:「為了伸張正義?」

    他依稀曾聽聞過,那位邵將軍抓來的許多逃奴,其實只是普通百姓,被他硬是安上了個逃奴的名頭,抓來家中充當苦力。

    柳家弟子:「……杜老爺所言固然有理,但那位大俠如此行事,其實還有點旁的緣故在裡頭。」頓了頓,道,「那位大俠將其中一位逃奴帶了出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暗語。」

    胡姓老人激動道:「願聞其詳!」

    柳家弟子:「據說是『大娘托我給你帶個話,討要之前欠的三文包子錢』,諸位可知這是何意?」

    姓孟的年輕人誠懇道:「我覺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江湖俠客,也難免會順手接取一些小任務,比如幫忙追討欠帳,只是被討帳者有時會出現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節里,才需要採取一些特殊手段來製造與對方接觸的機會。」

    沒人關心這位年輕人說了什麼,就在對方提到「字面上的意思」的時候,其他人就已經將聊天內容往下一個階段推進。

    柳家弟子:「目前的猜測是,所謂的欠錢,其實是對方以前欠下的承諾——諸位可知,那名逃奴其實是一位隱居避世的江湖前輩,因為武功大損而退出江湖,如今已經因為承了寒山派的恩惠,趕去永濟為掖州王效力。」

    其他人:「原來如此!」

    姓孟的年輕人微微一笑,卻也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