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常九回喘了口氣, 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包在裡面的是一本書冊,他手腕一抖, 將東西平拋了過來, 書冊的來勢雖緩,但軌跡筆直如線, 在接近目標時,忽然往下墜落, 孟瑾棠五指輕輕一拂, 書冊登時由墜落改為斜飛,輕輕落在她手邊的桌子上。

    孟瑾棠:「多謝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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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九回瞥她一眼:「小姑娘好好研讀, 以後再開方子的時候,別那麼橫衝直撞的。」

    ……「橫衝直撞」這個詞用得就很有靈性。

    孟瑾棠微笑:「雖然解毒成功,但老先生身體受損不少,這兩瓶是我寒山派的獨門藥物, 還請老先生收下。」

    常九回當然不用旁人幫自己調理身體, 但好奇寒山派製藥之能, 猶豫一瞬, 便伸手接過。

    兩瓶藥, 分別是白螺丹跟沖和丹, 其中白螺丹是回春丹的進階類產品,一顆下去能補上足足一千二百點血, 沖和丹是玉樞丹的進階類產品, 具有良好的解毒功效。

    哪怕只嗅著藥香, 都感到肺腑中的淤塞之意略有緩解。

    萬旺德注意到,這兩樣藥物都沒有出現在之前的售賣列表當中,表情微微變換, 目光中隱有驚嘆之色,顯然腦補得十分精彩。

    左陵秋等雙方寒暄好後,才道:「在下去看看那人的屍體,說不定能發現點端倪。」

    孟瑾棠又把那瓶化屍粉摸了出來,親切道:「左道兄若有需要的話……」

    左陵秋:「……暫時不必。」

    作為七星觀弟子,左陵秋雖然受限於修習年齡,功力還算不上多深厚,但基本的江湖知識點都還挺紮實,檢查了一番,確定學徒是服毒而死,而且所服毒/藥頗為特別。

    「這是邪道中的死士做派。」左陵秋分析,「此人所服之毒名為『風滅殘燈』,可以提前服下,若是落入人手,可以自動逆沖真氣,經脈中潛藏的毒素就會迅速發作,若是被人點中穴道也是一樣。」

    孟瑾棠猛然想到,當時白馬鏢局中,劉宏安所服之毒,論情形,與面前的學徒倒十分相似。

    萬旺德詢問:「請問常老先生,前往南家堡之事,究竟是早有計劃,還是恰逢其會?」

    常九回似乎也想到了什麼,緩緩道:「老夫常年雲遊四方,走到哪算哪,掖州一帶多有珍稀草藥產出,所以年前便決定過來瞧瞧,至於參加壽宴……大家雖然沒什麼交情,但南家堡到底是掖州的武林魁首,既然途徑此地,自不好視而不見。」

    從起因,經過,再到結果,都十分正常。

    左陵秋:「姑娘是覺得,此事針對的是南家堡?」

    孟瑾棠笑道:「若非如此,為何要在臨近壽宴時分下手?」

    [系統:學徒之事聽起來古怪重重,似乎還有些內幕。

    任務要求:解決此次事件。

    倒計時:10天。]

    新的提示刷了出來。

    孟瑾棠想,當時白馬鏢局中,失竊的貨物里包含藥物,而常九回本人,又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大夫。

    假若這兩件事都由同一個幕後黑手操縱的話,那對方的目的性已經挺明確了,除非是對醫學相關物品以及從業人員抱有什麼特殊的負面情感,那就是要安排點不適合大夫插手的陰謀詭計。

    孟瑾棠露出一個微笑:「左道兄?」

    左陵秋:「……孟掌門有何吩咐?」

    不知為何,他在遭遇對方點名的時候,總覺得背上微微發涼。

    孟瑾棠笑得更親切:「又不是什么正式場合,諸位喊我孟姑娘就好。」又道,「說起來,七星觀也是擅長醫術的門派。」

    萬旺德:「孟姑娘是覺得,有人計劃了點不適合擅長醫術之人在場的鬼蜮伎倆,所以想提前排除掉所有隱患?」

    陳深:「假若幕後主使不止一人,那麼他們看見常大夫身邊的學徒消失不見,便會知曉事情不對。」

    左陵秋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如請常老先生在孟姑娘院中住下如何?對外,便稱老先生是來為人瞧病的,算是暫且遮一遮旁人的耳目。」

    他們並不知道,除了死去的學徒之外,南家堡內還有多少敵人的暗樁,武林中多有特立獨行之輩,尤其常九回,身為神醫,自帶各種脾氣古怪隨心所欲光環,就算以「找到一個特別感興趣的病例」為理由突然改變居住地點,也未必會引起多少注意。

    萬旺德:「小師叔也是學醫之人,不若也留在此處。」

    孟瑾棠笑:「那小萬掌柜呢?」

    萬旺德態度積極:「在下是晚輩,自然在小師叔身邊侍候。」

    常九回忽然道:「住到一塊,確實安全些,但這位萬寶樓的小朋友就能確信,如今在場中人,就沒有與老夫那不肖學生勾連之人?」

    萬旺德想了想:「首先,孟姑娘與常老先生應當不可能。」

    他們二人都可以直接從源頭上切斷「常九回來此看病然後被發現身中異毒」的後續發展。

    孟瑾棠笑:「陳師弟差點被人當做替死鬼,自然不是對方的同謀,我也可以為陳師弟擔保。」

    左陵秋跟萬旺德點點頭——他們都曉得,這句擔保,不止是信任陳深的人品,也包括若是事後證明了陳深是壞蛋,那麼孟瑾棠就會負擔起清理門戶的任務的意思。

    常九回:「這位萬寶樓的小朋友,應該也與這小賊無關。」

    畢竟要不是萬旺德想湊熱鬧,按照孟瑾棠的佛系死宅心態,估計得到壽宴那天,才有機會跟常九回打上照面。

    萬旺德:「小師叔若是不答應隨我一道去拜訪常老先生,老先生怕是不願讓在下進門,那么小師叔自然是可堪信任之人。」

    簡單排查了一下各人的可疑度,彼此看看,都算是暫時放下心來。

    屋內眾人一時無話,熏爐中的炭火發出比比剝剝的聲響,與窗外的風聲雪聲交織成一片。

    孟瑾棠發現,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已經下了有一會了,冬季的夜雪猶如一層白色的幕布,逐漸籠罩住了整個南家堡。

    清晨。

    內功深厚的武林高人大多覺少,孟瑾棠一大早就從被窩裡爬了起來,透過窗戶縫往外看,發現雪已經停了,昨天還顏色青翠的常綠灌木叢,今天都披上了一層厚雪。

    她所在的小院裡統共有三間各自獨立的屋子,除了主屋自住之外,另外兩間分別給了常九回、左陵秋、萬旺德以及陳深,其中常九回跟左陵秋住一塊,萬旺德跟陳深住一塊,眾人雖未明言,但彼此都知道,這是因為左陵秋跟萬旺德關係親近,所以有意避嫌的緣故。

    萬旺德曾有些擔心,孟瑾棠一個姑娘住一間屋是不是有點危險的時候,後者沉思了一下,中肯回答:「那得看對誰來說。」

    「……」

    似乎明白了什麼的萬旺德轉過頭,默默看了眼小師叔。

    左陵秋:「……在下以為,孟姑娘武藝高強,縱然有宵小前來,也必定不足畏懼。」

    ——孟瑾棠外表雖然十分病弱,但功力深厚,在年輕一輩里,已經算的上一流高手,左陵秋暗暗忖度了一下,覺得以自己的本事,要與對方交手,那也是勝面少,敗面多。

    與萬旺德同屋的陳深不知師姐幾時起身,天還未亮就爬起來,燒煮好熱水,以便孟瑾棠取用,接著又開始打坐吐納,萬旺德注意到這點,不由在心中暗暗點頭——陳深練武如此勤勉,想來那寒山派在教導弟子上,必定甚有法度。

    沒過多久,主屋那邊的燈就亮了,還能聽見咳嗽聲隱隱傳來,陳深把昨晚常九回跟他師姐各自開出的藥分別放在火爐上煎煮,本來以他大約剛達到初級的製藥熟練度,應該是不能成功熬製出兩人所需的藥湯,但大夫們提前一天就把需要的藥材給處理好了,大大降低了熬製的難度。

    感到飢餓的萬旺德在繼續睡跟起來吃飯之間掙扎了一下,最終決定先填飽肚子,他從屋子裡走出,沒看到堡中僕役,倒是瞧見了在門廊下面邊喝藥邊賞雪的孟瑾棠。

    萬旺德先問候了一聲,才道:「怎麼,南家堡的人今日不來送飯麼?」他看孟瑾棠,覺得對方不像是會去廳上跟旁人一塊用飯的性子。

    孟瑾棠:「我昨日讓他們不用麻煩。」

    萬旺德微微一頓:「莫非姑娘早就覺得堡內情況不對?」

    他覺得,對方應該是察覺到南家堡中有壞人存在,為了避免被外人找到機會窺探,才拒絕了僕役的侍奉。

    孟瑾棠誠實搖頭:「當時喝藥喝得滿口苦味,就算端一桌子吃的過來,也是難以下咽,又何苦浪費食物?」

    萬旺德:「……原來如此。」

    雖然雪已經停了,但是風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吹,陳深看孟瑾棠不想進屋,就替她拿了條氈毯過來。

    晨起的常九回見狀,隨意道:「小姑娘別一直坐著,也起來晃晃。」

    萬旺德本著個人常識,表示附議:「走動走動,氣血活絡後,或許就沒那麼冷了。」

    常九回搖頭:「跟氣血關係不大,依她現在的情況,就算活動開了,該冷一樣得冷。」

    在院中做早課的左陵秋也點了點頭。

    萬旺德:「……」

    他一個不通醫道的人就不該隨便發言。

    孟瑾棠接受了常九回的意見,慢慢站了起來,並讓陳深去拿個陶瓮,看能不能在外出散步的同時,順便收一點梅花上的積雪。

    作為萬氏家族的一員,萬旺德對各種風雅活動尤其是燒錢的風雅活動都不陌生,詢問:「是要把雪收回來泡茶麼?」

    孟瑾棠笑了一下:「我是想做幾顆覆冰丸。」

    萬旺德好奇:「請問覆冰丸是何物?這名字聽起來甚是雅致。」

    孟瑾棠回答:「一種寒毒。」

    萬旺德:「……」

    看這姑娘對調配寒毒如此情有獨鍾,或許她身體不佳,完全是自己太過努力的結果。

    不同的水會影響藥物的性質,而霜雪類的材料集中出現在秋冬季節,孟瑾棠打斷趁機多採集一點,免得後續要用到的時候缺乏資源。

    孟瑾棠抬頭看了看周圍樹林上的積雪,忽然笑道:「收完雪後,待會可以再烤點肉吃。」

    萬旺德疑惑:「孟姑娘不是喝藥喝得不想吃飯麼?」

    孟瑾棠沉痛道:「我本來也是這麼覺得的,但食慾來得猝不及防,只能臨時調整計劃。」

    左陵秋勸了一句:「晨起食用油膩之物,對身體不好。」

    孟瑾棠笑:「我身體好不好,也不在那兩口肉上。」

    左陵秋:「……孟姑娘所言有理。」

    對於身體狀況大差不差的人,旁人才會勸其保養,到了孟瑾棠這地步,一般遇見的人都會自覺切換成「想吃點就吃點,想喝點就喝點」的臨終關懷模式。

    孟瑾棠本來想派師弟去廳堂上用飯,也順便跟其他門派來客社交一下,但既然南家堡內的危險程度比預估要高,她也就放棄了這個安排,讓陳深隨在自己身側。

    陳深想了想,勸道:「看現在的天氣,待會說不準還會下雪,師姐不妨多披件衣服。」

    孟瑾棠微微點頭。

    萬旺德本以為陳深會給孟瑾棠帶上蓑衣出門,沒想到他去房內一趟,在架子上取了件輕薄溫暖的翟雲裘,裘衣素光冷冷,寒色逼人,換了遊戲論壇上的玩家,一看就能知道孟瑾棠最近開禮盒的手氣不錯。

    翟者,鳥羽也,翟雲裘衣面的材料加入了白孔雀的尾羽,故而比較防水,在天氣不算太惡劣的情況下,可以當做雨具使用。

    萬旺德:「……」

    他本來以為自己生活就算挺鋪張的了,但按照職業習慣估量了一下面前這姑娘服飾的價格後,萬旺德覺得,相較而言,孟瑾棠才更像是富甲天下的萬家的子弟,對於那個初次聽聞的寒山派,忍不住多了絲好奇與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