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無量苦笑:「看來二位已經猜到了,不錯,高某雖然早被授予了教主之位,但教內反感在下的,依舊大有人在。」
孟瑾棠隨口問道:「是另外幾位長老么?」
據她打聽到的消息,天華教除了大長老堅持死宅的生活作風之外,另外三位都活躍在整治教務的第一線中,地位堪稱舉足輕重,若是他們都歡迎高無量的話,那早就能用別的法子,將眼前的問題解決。
高無量輕輕嘆息,回答:「我不知道。」又道,「不過極有可能如此。」
他不清楚自己的敵人到底是誰,但對方能為難法定意義上的教主,應當在教內位高權重,才能在高無量年幼之時,迫得三長老不得不帶著他遠遠離開新羅山城避難,免得還未長大,就遭了旁人的毒手。
孟瑾棠盯著高無量——若是對方所言無誤的話,那麼這些潛伏在暗中的敵對勢力,不僅力量強大,而且極其擅於隱藏。
她想了想,又問:「敢問高教主,今天晚上,尊駕為何會到我租下的那個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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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無量盯著孟瑾棠,沉默半晌,小心道:「難道二位不是覺得那院子情況不對,看似無人打理,但裡面卻又過分乾淨,似乎常常有人往來其間,這才租了下來,準備一探究竟的麼?」
孟瑾棠:「……」
這還真不是。
地點來自於作弊碼的指引,至於環境中的細節……孟瑾棠雖然也注意到了房間的衛生情況,卻覺得多半是隔壁的房東為人勤快,所以才時不時過來打掃一番。
高無量從對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解釋了一下,雖然作為這一代的天華教主來說,他混得委實太過潦倒,但也有些可調度的人手,找機會在山城內布了幾個□□,若是暗處的敵人想要追查他的動向,說不定便會上鉤。
至於為什麼是那個院子,原因則是該院子的產權目前在他們手裡,方便各種折騰。
高無量等人一直在遠處監視,發現今天院子那邊過來了兩個陌生人,他們誰也不清楚孟瑾棠二人的底細,才前來試探。
身為天華教教主,高無量本來可以派下屬前往,但江湖跟朝廷不同,團隊裡的首領未必僅僅從事戰略調度方面的工作,還時不時會跑到戰鬥一線上拼殺,他武功高,輕功出色,自忖就算打不過,也一定能夠脫身,便主動過去摸了下這兩人的情況。
……至於最後不但沒打過,更沒能成功脫身,主要原因是孟瑾棠武功之高,已然超出了正常情況下同齡人的最強水準,任誰都難以預料,不算他判斷失誤。
孟瑾棠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如此看來,今天的事,不管是對孟瑾棠,那是對高無量,都算是一個巧合。
那位段叔本來一直默默傾聽,將發言的機會讓給教主,直到此時,才開口把方才話題輕輕揭過,轉而給孟瑾棠兩人介紹起天華教內的情況。
天華教的大長老姓桑,如今久不問事,整個人的生活狀態可以用「閉關」兩個字完美概括,算是最不可能對高無量懷有敵意之人,但不是因為友善度高,而是因為沒這個時間,所以也不會伸手管小教主的閒事,對方性情頗為冷酷,三長老昔年還在新羅山城時,兩人便沒什麼交情。
天華教到底邪道門派,門中風氣跟正道很是不同,在那位大長老看來,高無量自己若是沒能耐坐穩教主之人位,旁人難道還能拉扯他一輩子不成?
二長老姓辛,目前算是留在教中的長老里權勢最大的一個,僅僅從表面上看,對方跟三長老之間的關係雖然冷淡,但還說不上有仇,以天華教的人際關係看,已經說得上相處合目,就算不去主動擁護高無量,也不會出面反對。
三長老姓高,就是當初教養高無量長大的那一位,提到此人時,段叔沒多介紹,僅僅一語帶過。
四長老姓樂,性格能力都不算突出,綜合能力更是平平無奇,在教內一向不太有存在感,但也沒耽誤過事,能稱得上一句兢兢業業,不管誰上台,總會留著四長老繼續幹活。
最後那位五長老姓聶,算是個精明強幹之人,不過因為上一任教主便是出自他們這一邊,為了避嫌,自打確定了下一任教主是高無量後,就再也沒摻和過這些權柄繼承的事情,免得被人用「戀棧權位」的名義攻擊。
除此之外,段叔還透露了一個消息,他們之所以藏頭露尾,是因為有人假扮了高無量的身份,想竊奪天華教主的權位。
孟瑾棠不解:「這又如何能竊奪得了,難道他們還能生造出一個高教主來麼?」
——高無量到底是被指定的繼承人,就算早早離開了新羅山城,教內肯定也會保存著各種有關於這位新教主的記錄,了解他的各種特徵,除非天華教里的人心已經完全不向著高無量,否則不大會在當事人還沒犯什麼大錯的情況下,任憑外人把他不聲不響地給假冒了去,當然若是天華教弟子都覺得換個教主才好的話,那孟瑾棠也建議高無量還是別再掙扎,直接躺平認慫為妙。
高無量嘆息:「藥兄所言不差。」
孟瑾棠:「……?」
博覽各類網絡小說的寒山掌門忍不住想,這算不算是替身文學照進現實?
高無量說,除了他自己之外,確實還有一個「高無量」,最近出現在了新羅山城之中,只是對方到底是個假貨,一時半會也難以徹底取信與山城內的教眾,只要段叔等人能找出對方的把柄,就可以絕地翻盤。
不過對方既然敢於冒名頂替,又遲遲沒被揭破身份,那多半也學過一些教內的鎮派秘籍《天華真經》,否則早就因為心法不對勁,被人覷出破綻。
月光照在此方院落當中,顯然格外安詳靜謐,若是不明真相的人,便是從外頭經過,也決計想不到,這個院子裡的人,到底說的是一件怎樣震動江湖的秘密。
段叔忽然感慨道:「對方用心如此之險,自然所謀者極大,若是被對方得逞,新羅山怕是再難像今日這樣清淨了!」
他是老/江湖了,雖不知面前這兩位年輕女子的身份,但也瞧出,對方大約是正道中的俠士,多半會關心江湖局勢的變化。
孟瑾棠自然聽出了段叔話里的意思——若是真正的高無量接掌天華教,那麼多半還是會延續之前的作風,繼續鹹魚下去,若是被另一邊的人頂替了身份,那對方既然辛苦了大半天,總得為自己的付出牟取到足夠的好處,如此一來,很大可能會借著天華教的力量,在江湖中掀起腥風血雨。
段叔又委婉暗示了一下,若是孟瑾棠二人願意出手相組合,一旦功成,那不管是錢財、武功,權勢、各種寶刀寶劍亦或是絕色的美人,都任憑取用。
孟瑾棠未置可否,只道:「除了武功之外,還有什麼可以證明閣下身份之事麼?」看了眼對方的面孔,「高教主外貌特異,可否作為佐證?」
對方的膚質近似於樹皮,算是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很難被人仿冒。
高無量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高某不是先天如此,而是為了掩飾自己形貌,才做了些調整。」
孟瑾棠目光微凝,以她的眼力和對易/容術的了解,居然會覺得這就是高無量本身的皮膚,可以看出這等易/容手法,確實神乎其神。
高無量:「小時候,長老的朋友在我臉上塗了一層藥水,過了幾天後,就變成了這樣,旁人見狀,都覺得高某是天生異相……」頓了頓,道,「雖說可以復原,但那位前輩已然蹤影不現,在下自己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
孟瑾棠點點頭,表示理解——作為一個定妝效果拔群的藥水,這玩意的缺陷是跟市面上的大多數卸妝產品不匹配。
寒山掌門到底也算精擅易容術之人,友情建議,如果站在化學角度上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法的話,高無量可以從物理角度出發,先把表皮砍掉一層,再塗上使肌膚重生的靈藥,倘若他自己下不去手,那隨便說要砍掉多少毫釐,孟瑾棠都願意代為操刀。
高無量:「……」
天華教主本來覺得孟瑾棠二人可能是恰好路過的江湖異人,現在覺得,對方很可能是恰好路過並且想趁機砍自己幾刀的江湖異人。
果然對於正道俠士們來說,天華教成員都普遍欠砍。
在心裡感慨了幾句師門的糟糕名聲後,高無量出言拒絕:「有勞藥兄關懷,在下覺得也不必勉強。」
孟瑾棠笑:「那高教主現在有何打算?」
——對方願意將自身機密相告,若說別無所圖,自然是誰也不信。
高無量回答:「高某與段叔商量過,覺得或許可以想法子求見大長老。」
孟瑾棠笑了下:「可方才二位才說,那位桑大長老不會出手相助閣下。」
高無量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大長老自然不會幫我,但若是知曉那人有意對天華教不利,多半願意出手解決那些心懷不軌之輩。」
作為天華教教主,高無量最終選擇了從經濟角度切入+他到底是自小被當做一教之主教養的,再加上高長老留了不少人手給他,慢慢查知,如今教內的財政帳目很有些問題,近年來,有數筆大額資金不翼而飛,天華教名下的許多產業也是虧損甚劇。
天華教的財政部門被稱為「謁金門」,之所以這麼稱呼,一方面是因為裡頭有個「金」字,聽起來特別喜慶,一方面是因為財政部門位置關鍵,時不時就會被實權人物召見,去問一問最近的情況。
謁金門本來歸屬於三長老管轄,但因為他帶著高無量離教外出,就順理成章地被另外三位長老接過手去,他們三人雖不會自己查自己,但為了避嫌,若是桑大長老找到了適合查問的理由,他們也不會多加反對。
這個消息昭示了一個事實,就是辛二長老、樂四長老還有聶五長老三個人裡頭,並非人人都有意與真正的高無量為敵,否則他們聯手做帳,總能做得天衣無縫。
高無量解釋:「桑大長老確實不大愛見人,不過大長老對中原之事有些好奇,也頗為喜愛各類金玉寶石之物。」
孟瑾棠有些訝異,她聽高無量兩人介紹天華教的情況,覺得從那位大長老長期閉關練武跟性情冷酷的特徵來看,對金玉寶石之物完全不感興趣才更符合人設。
或許是感受到了孟瑾棠的不解之意,高無量又補充道:「這也不是大長老自己說的,是旁人為了討大長老的好,用心觀察,才發現了這一點。大長老難得露面,若能投其所好,那成功的概率總也大上一些。」
高無量:「各位來自中原,又有行商的身份作為掩飾,說不定能得大長老的青目。」頓了頓,補充了幾句,「桑大長老武功極高,雖然困於武障之中,依舊是教中第一高手,往往隨意一言便能發人深省,像那位錦繡山莊的李莊主,他此時前來,固然有跟天華教做生意的打算,更多還是想找機會面見桑大長老。」
孟瑾棠心中沉吟,她本來是想找到《補天神訣》後就立馬走人,奈何這份秘籍如今的位置十分尷尬,想在不驚動旁人的情況下把東西挖出來,怕也沒那麼容易。
至於幫高無量的忙……
孟瑾棠望了檀無欒一言,看見對方目中露出些許興味之色。
身為魚叟弟子,檀無欒自然不把高無量許諾的種種好處放在眼中,不過也想拜會一下那位傳說中的武林高人。
孟瑾棠見狀,心中便有了成算,她其實並不太著急去尋找高深的武功秘籍——隨著個人武功境界的提升,加上在建京那邊又已經得到了全本的《無常訣》跟天下閣主的武功心法,孟瑾棠對《補天神訣》的追尋之心已經沒那麼迫切,便答允了高無量,帶上準備好的各色禮物,替他往桑大長老那邊跑上一趟。
如今夜色已深,周圍守衛森嚴,不便到處亂跑,孟瑾棠跟檀無欒又具是膽氣豪壯之輩,直接在這個院子裡找了間屋子寫作歇息讀作打坐練功,等第二天天亮後,再去尋找那位傳說中的大長老。
夜裡的風一陣大過一陣,吹得樹葉譁然亂響,明月逐漸隱匿在雲層之後,大約到了寅時初,外面開始有雨落了下來,雨聲如豆,一滴滴打在窗紙上。
孟瑾棠從入定中緩緩睜開眼,驀然發覺天氣已經轉涼,盛夏的時光一去不返,小雨作寒,西風吹來無數秋意。,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