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 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孟瑾棠看他一眼,客客氣氣道:「我們是外地人,想著過來瞧瞧,但每回入關都要耗費許多時間,便想找個地方暫時住下。」

    因為新羅山山城腳下的房子基本都是民居,嚴重缺乏商業性建築,孟瑾棠兩人想找個宅子居住,也算是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

    那人看了她們一會,不知想了些什麼,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同意下來,伸手指了指周圍,道:「這一片都是我們家的房子,你們若是租,那至少得租上一個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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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血盟會在經濟方面的大力援助,孟瑾棠也不跟這人還價,付完錢後,就跟檀無欒一塊走進宅院當中,方才那人送了床被褥過來,表示自己這邊也可以提供伙食,但每一頓都得另外算錢。

    孟瑾棠在屋子內踱步,這間民宅的格局無甚出奇之處,大部分家具都已經被收走,不過幸運的是居然沒有多少灰塵。

    大廳中間放著一張木桌,孟瑾棠跟檀無欒一左一右坐在桌邊。

    室內寂靜一片,兩人都沒有說話。

    若有高手在旁傾聽,一定會發覺這兩人的呼吸方式都與常人不同,屋外清風徐徐,檀無欒的呼吸聲便隨風而起,又隨風而止,至於孟瑾棠,她的呼吸聲已然連成了綿長的一片,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在呼氣,還是在吸氣。

    外面的日光漸漸黯淡下去,玉輪東升,滿室都是淡銀的月華之色。

    孟瑾棠心中升起一種非常奇怪的直覺。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直覺也越發明顯起來,仿佛她現在並不是待在一間剛剛租下的屋子裡,而是貿然闖入了某個野獸的巢穴,時刻都可能有危機發生。

    以孟瑾棠如今的武功,竟也難以判斷出危機到底來自何方,她忍不住開始考慮,要不要把「frombranch」的效果關掉……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夜風吹過,外面的樹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鋪在地上的月光被樹影割碎,像是一陣搖曳的劍花。

    桌子邊那兩道本來端然而坐的身形,同時消失。

    屋外像是驟然起了一陣大風,杏樹上的葉片紛紛急墜而去,落到一半,又被風卷往更高的地方。

    地上的樹影不住搖動、晃動、舞動,像是忽然間被外力賦予了生命。

    在第一片葉子落地的剎那間,孟瑾棠又回到了桌子前,穩當得像是從沒離開過一般。

    桌邊本來只有兩個人,如今卻成了三個。

    多出來的那人,是個外貌十分古怪的年輕人。

    他面上的肌膚微微發黃,顯得格外麻木,像樹皮多過像人,但眼光卻是靈動的。

    年輕人看著孟瑾棠兩人,語氣裡帶著篤定的意味:「你們並不是想來取我性命的殺手。」

    孟瑾棠眨了眨眼:「閣下是誰?」

    年輕人笑,回答道:「我是一樁麻煩。」站起身,「你們趕緊走罷,莫要問我的名字,也莫要再到這裡來。」

    孟瑾棠看了他一會,緩緩搖頭:「不行。」

    檀無欒沒有說話,但顯然跟孟瑾棠是一個意思。

    年輕人凝視者她們,輕聲反問:「為什麼?」

    他雖然是江湖人,但已經不太信那些一朝相逢便傾蓋如故的故事,也不相信會有少年俠客,主動去將旁人的麻煩攬上身。

    但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年輕人卻又不確定起來。

    孟瑾棠慢悠悠道:「因為我已經付了一個月的租金。」

    年輕人怔了怔,忍不住大笑起來:「不錯,閣下已經付了一個月的租金。」向窗外望了一眼,道,「但他們是不會讓閣下安安靜靜地待上一個月的,你們若是現在不走,未來不管走到哪裡,都難免會惹得殺手上門。」

    若只是有殺手上門,孟瑾棠倒並不特別在意——邪尊身故之後,目前江湖中最厲害的殺手組織就是血盟會,該組織與她關係早就跌至仇恨線一下,但即便如此,血盟會中的成員,也沒給寒山派造成太大的障礙,反而在不斷為掖州的蓬勃發展添磚加瓦。

    當然這裡有一部分原因應該跟《江湖青雲路》的策劃人員有關——為了保證玩家能將遊戲堅持下去,策劃在設計了無數障礙之餘,也會做一些難度方面的平衡,在遊戲前期,就算玩家得罪了幕後終極黑手,對方也會因為種種原因,無法放開手全力追殺,給玩家留下足夠的時間成長發育。

    孟瑾棠微微笑了笑:「若是果然如此,便只好算那些殺手倒霉。」

    她語氣雖然溫和,但言語中大有睥睨之意,然而落在旁人耳里,又覺得本該如此。

    年輕人抬起頭,注視著窗外的月色,似乎在計算時辰,片刻後道:「我現在要走了,但在下離開之後,說不定還有有人過來,他們可沒那麼容易打發。」

    孟瑾棠感覺自己眼前攤開了兩條支線,一條是追上這個就差把「我這人有點不對勁」給寫在臉上的年輕人,瞧瞧有什麼情況發生,另一條是待在原地,看能不能觸發新的劇情。

    通常來說,在沒有明確提示的情況下,兩條線都有解決當前問題的可能,但遊戲策劃的腦迴路豈能以常理度之,無法排除兩種方案間會出現一條死路的情況。

    ……當然也有可能兩條都是死路。

    孟瑾棠目光微凝,已經做出了決定,她緩緩起身,微笑道:「閣下趁月前來,匆匆而返,豈不是白走一趟?」

    剎那間,寒山掌門修長的身影就像水中的倒影,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透過窗子照進來的月光依舊明亮,但那年輕人卻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的視野陡然被一片黑暗所包圍,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

    他也是名家子弟,立刻意識到,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是因為對方武功太過高深,才給自己帶來了精神上的震懾。

    ——原來方才院子中的短暫交手,竟還不是這姑娘的真實水平。

    武林中從不乏膽大之輩,若以武功論,這年輕人自小的成就就已遠在同齡人之上,所以才敢在覺得有些不對的情況下,孤身潛入,甚至落落大方地與孟瑾棠兩人聊了會天,如今察覺事情不妙,反應也是極快,直接雙足一蹬,從窗口倒飛了出去。

    孟瑾棠既然有深入挖掘的想法,又豈肯讓一條支線劇情當面走脫,立刻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年輕人心裡暗暗叫苦——他現在覺得,這兩人雖然不似殺手,卻難保不是來自什麼想渾水摸魚的第三方勢力。

    夜幕之下的山腳籠罩在安謐的氛圍當中,然而這些大街小巷看似寧靜,實則隱藏了無數守衛。

    與孟瑾棠相比,這個新出現的年輕人對新羅山城下的情況可要熟悉地多,他從屋脊上迅速掠過,同時輕輕彈出一枚石子,想要引起守衛注意。

    他的動作已經算得上隱蔽,卻瞞不住戰鬥經驗豐富的寒山掌門,那位穿著青衣的「少年

    書生」見狀,袖子只輕輕一揮,飛到一半的石頭便立刻消失。

    年輕人數次在旁人難以想像的時刻變轉方向,想要甩脫追蹤者,但來自身後的壓迫感卻一刻重過一刻,他心內的驚駭之意也越來越重——自己的輕功可稱獨步江湖,又熟知地形,居然始終甩不脫那兩人的跟蹤。

    風中的水汽在樹葉上凝成了露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顯露出晶瑩的光澤。

    三條人影在樹梢上倏然掠過,卻連露珠都未曾碰碎。

    年輕人在黑暗中躥高伏低,東遊西晃,看似隨意亂跑,卻小心避開了守衛森嚴之處。在掠過一間民宅時,他人在空中,忽的使出「千斤墜」的身法,猛地往下落去,並學了三聲低低的老鼠叫。

    ——模擬動物的叫聲是許多江湖人用來在暗中聯絡同伴的法子。

    須臾之間,一條人影從黑暗中閃出,擦著年輕人向上躍去,同時揚起雙掌,頓時間,兩道勁風如利刃般撲面飛來,孟瑾棠雙掌一翻,不閃不避,硬是接了這一招。

    黑暗中,兩人內力一撞,周圍的真氣立時鼓盪四流,地上的落葉被帶得輕輕飛起,他們也借著這一掌之力,各自向後飄開數尺。

    對方內力渾厚異常,孟瑾棠雖只接了他一掌,依舊覺得心口微微沉悶,經脈中的寒氣更是一陣涌動,本就缺乏血色的臉,更是蒼白如霜。

    她想要咳嗽,卻強行壓了下去,只抬起眼,笑道:「好掌力。」

    來人則露出十分明顯的訝異之色,但他性情沉穩,短短一瞬過後,便恢復了常態。

    ——雖然只是交了短短一招,不過他也察覺出來,面前這年輕人的內力,竟不在自己這等江湖宗師之下,甚至還可能猶有過之。

    對方的心法大約是道家一脈,故而中正平和,精醇渾厚,卻又隱藏這少許強橫狂暴與陰寒森冷之意,顯得難纏至極。

    來人緩緩道:「老朽許久不曾外出,想不到江湖中,出了閣下這樣的少年英雄。」

    孟瑾棠笑道:「謬讚了,先生第一次見我,便稱我是『少年英雄』,就不怕我是奉命來對付諸位的麼?」

    來人淡淡道:「像閣下這樣的豪傑之士,又豈能為人驅使?」

    他雖然很久不曾行走江湖,但往日的眼力還剩下幾分,瞧出孟瑾棠氣度不凡,多半自己便是一方武林的領袖。

    之前那位年輕人並未趁此機會溜走,而是站到來人的身邊,喊了他一聲「段叔」。

    段叔的態度比身邊的年輕人穩重許多,但他看似已經鎮靜下來,實則心中依舊充斥著驚訝之情——旁人可能不曉得,但他十分清楚,這個年輕人自己絕對是第一流的資質,修煉的又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心法,面前的「少年書生」看起來年齡還比之略小几歲,便是從娘胎里開始習武,又怎麼會厲害成這樣?

    若是孟瑾棠曉得對方的心理活動的話,大抵能給出解釋:雖然這年輕人硬體條件不錯,但是戰鬥上的經驗太少,而且遊戲裡,存在一個所有玩家都了解的隱藏規矩,若是長期宅在一個地方不動彈,武功修為非常容易陷入瓶頸。

    段叔看著兩人,在心中不斷權衡利弊,此時引入外來的力量,對他們來說或許並非好事,但一方面是被人追到了老巢,難以甩脫,另一方面是說不定能給另一邊的人帶來更大的傷害,便道:「難得如此有緣,還二位請進屋裡說話。」

    這個院子裡面積不大,但藏在裡面的人卻算不上少,然而此時此刻,眼看著有外人走進門來,這些人卻依舊不曾露面。

    孟瑾棠跟著段叔往裡行去,忽然間站定不動,抬起頭從左到右,緩緩環顧了一周,她明明戴著帷帽,邊上的窺探者們依舊感到了劍一樣森然銳利的目光,竟然下意識地選擇避開對方的視線。

    等四人入內坐定下來後,兩邊終於有了互通姓名的機會。

    年輕人看那「段叔」態度相對親切,頗有拉攏之意,索性坦誠相告:「在下高無量。」補了一句,「順利的話,應該是天華教這一代的教主。」

    孟瑾棠:「……」

    在得知對方身份的那一刻,她不是腦補天華教中的情況,而是感慨作弊碼「frombranch」的威力當真恐怖如斯。

    自己才剛剛抵達地圖範圍之內,就迎面撞上了關鍵人物,還追到了對方的老巢當中。

    但高無量身為教主,一路上被她攆得就差抱頭鼠竄,居然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喊守衛過來,再加上他在外形上頗有些不對勁之處,如今的情況大概率不會多麼美好。

    高無量:「不知二位怎麼稱呼?」

    孟瑾棠笑:「叫在下賣藥的就好。」

    「……」

    高無量:「如此稱呼,未免太不恭敬了些。」

    孟瑾棠試探著給出建議:「那『賣藥尊者』?」

    「……」

    高無量沉默良久,覺得還不如之前那一個呢。

    由於孟瑾棠只是換了身書生裝,其他地方沒有多做掩飾,高無量已經看出這個「少年書生」十有八/九是個年輕姑娘,不過擔心對方不願被叫破身份,最後勉強道:「藥兄。」

    ——在江湖中,稱旁人為「兄」,未必是對方的年齡大過自己,而很有可能是因為雙方完全不熟,所以在一些大型聚會上,經常會出現一群人互相「兄」來「兄」去的場景。

    檀無欒是第一次外出,她江湖經驗淺薄,幸好擅長學習,在被問起姓名時,自然在畫風上跟同伴保持一致,高無量不好喊孟瑾棠「賣藥的」,自然也不好喊檀無欒「賣魚的」,最後勉強稱了一句「魚姑娘」。

    孟瑾棠想,高無量自小被三長老帶走,另尋它地教養,加上如今遮遮掩掩的姿態,不難想到,天華教內對這位教主的態度,恐怕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麼歡迎。,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