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一陣死寂,在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呼吸心跳聲都一齊停止。
陳深緊緊盯著落下的巨石,一時間天旋地轉,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臉色慘白得仿佛師姐經脈中的寒毒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心中的情緒被無可遏制的憤怒與悲傷所充斥——若是冥冥中果然有命運存在,那他究竟是做錯了什麼,才會讓身邊的親故不斷遭遇厄難?
「叮」、「當」兩聲清響傳來,第一聲是檀無欒拄劍落地,第二聲是玉笛自空中跌落,骨碌碌地滾到一邊。
孟瑾棠雖有取巧之處,但確確實實在內力相拼中擊殺了邪尊,沒人料想得到,江湖人這邊剛剛占了一些優勢,情勢便瞬間翻覆。
杜靜若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在關鍵時刻奪取機關控制樞紐的人身上。
以他們的武功,在正常情況下,有無數種方法阻止對方,但此刻一個個身負重傷,氣力衰竭,狀態糟糕到了服下再多丹藥也不能短時間內回復的地步,這人的功力又十分不差,竟被對方得了手。
鎮國公微微閉目,起身嘆道:「劉爾立,同僚多年,王某竟一直沒看出你居然身負武功。」
——這些天下閣成員露面時,曾提過一句,說他們所修煉的功法可以改變氣息,再加上有意掩飾,連溫飛瓊那等喬裝改扮的大家,都沒看出普通成員中,還藏著一個如此厲害的高手。
當然能隱藏得如此成功,隱匿氣息是一方面,個人演技是一方面,剩下那部分則必須歸功於劉爾立本人稀少的戰鬥經驗,江湖人的氣勢需要在實戰中磨練,在這一點上,大夏丞相無限接近於一個普通路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止敵人不曉得,其實同伴也不清楚——至少天下閣閣主,也是直到剛剛的那一剎那,才想明白為何劉爾立有膽子跟他們一塊進入地宮。
身為一個人際關係豐富,相熟者甚多的角色,劉爾立在身份被人叫破的情況下,已經沒有繼續掩飾外貌的必要,他揭開臉上的遮蔽物,衝著鎮國公笑了一笑,客客氣氣道:「國公負傷之後,早不復昔日之威,連小孩子們的比不上,看不出劉某的底細,那也不算稀奇。」
他的年紀已經不輕,但面容依舊頗為英俊,鬚髮打理得十分妥當,顯然頗為注重保養。
鎮國公閉了閉眼,嘆道:「習武又不是壞事,你為何要瞞著旁人?」
劉爾立看著面前的老對手,奇道:「你們江湖中人,不是總講究什么正派邪派麼,若是知曉劉某人學了邪派的功法,難道會熟視無睹?」
扶琅璟翎被死士扶著站起身,他盯著劉爾立看了一會,目光冷得像藏了兩塊冰錐,一字字道:「《無定無相法》。」
劉爾立點點頭,笑:「殿下好眼力。」環顧四周,忽然道,「諸位習武,又是為了什麼?」不等其他人回答,便接續下去,「自然是為了力量跟長生。」
孟瑾棠如今已被巨石困住,否則多半得在心中吐槽一句那位劉丞相——以自己視角的設問句,為何非要用疑問句的語氣說出來?
鎮國公:「你與邪尊一道修習《無定無相法》……」頓了頓,忽然道,「不,邪尊的《無定無相法》,莫不是你傳給他的?」
其實劉爾立內力雖強,但與邪尊相比,還是弱了些,鎮國公如此判斷,大半是出於對老同僚的了解。
——對方在練什麼武功之前,為了保險起見,肯定會先用別人的命試上一試。
劉爾立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下來。
他羨慕武林人士可以修煉內家功夫,鍊氣長生,就算到了暮年時分,依舊能保持著年輕人的面容體魄,但正宗的內家功法門檻高,而且修煉到一定境界後,那些高手多半會俗念減弱,專注於習武,比如散花主人,修為雖已臻至武林頂峰,卻不再行走於江湖當中,而是長時間閉關不出,簡直是錦衣夜行。
劉爾立愛權,愛錢,愛美人,怎會甘心於靜室中枯坐,他難以平心靜氣,無法修煉太過高深的武功,只能劍走偏鋒,嘗試著修煉要求沒那麼高的《無定無相法》,但他城府頗深,不用自己嘗試,而是先讓邪尊等人充當試驗品。
他發現了《無定無相法》的弊端,研究良久,發現了一個取巧的辦法,那些煉出的真氣性質狂暴,無法自如使用,而且會影響修煉者的性格,劉爾立就先讓別人修煉,然而折磨那些修煉《無定無相法》的人,以這些人為爐鼎,將真氣馴化,慢慢吸納為己用。十成功力裡頭,能轉入到他體內的,最後還不到一成。
這樣修煉,速度緩慢,而且耗費太多,若不是《無定無相法》本身提升速度如此之快,根本不可能實現。
劉爾立看著邪尊的屍體,面上皆是可惜之色。
在邪尊眼中,劉爾立是他的合作對象,但在劉爾立眼中,邪尊不過是一個行走的經驗包,他有意藉助對方提升自己的功力,不料寒山掌門劍法如此超逸絕倫,不等他做點什么小動作,就直接幹掉了這位邪道中的高手。
想到寒山掌門,劉爾立又看了眼剛剛落下的巨石,這個機關跟門口的那塊有相似之處,主體材料都是丹淵石,必須要同時輸入多種不同屬性的內力才能開啟,在種類的需要上,或許不如外面的那塊多,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啟的。
這間石室內或許有著足夠多的江湖高手,但縱然這些人此刻還能凝聚內息,劉爾立也絕不會給他們援救孟瑾棠的機會。
劉爾立感到丹田中內力恢復得差不多,冷冷一笑,他目光游移,先是看了陳深一眼,對方眼眸中的恨痛之意猶如火焰,明明已經沒什麼戰鬥力,卻依舊燙得他下意識選擇了迴避,接著又看向溫飛瓊,這位散花主人的傳人此刻已經扶著牆壁立起,側臉映著燭光,輪廓盡顯人間英秀之氣,如今注意到劉爾立的視線,也回以輕輕一笑,笑意里沒有半點殺意,幾乎能算得上溫文柔和,但卻讓劉爾立感到一陣寒氣順著脊骨迅速湧上心頭。
他摸不透維摩城弟子的深淺,有些忌憚,再看檀無欒,對方身為魚叟傳人,武功中有種愈挫愈勇的氣概,又一貫面無表情,難以判斷到底傷勢如何,並不是個可以隨意拿來立威的對象。
劉爾立的目光在石室內轉過一圈後,最後定在左陵秋身上,獰笑道:「今日便先拿你開刀。」
「……」
左陵秋是陸清都的師弟,功力比之裴向舟等高手略差上一些,若單以內力論,此刻的劉爾立或許稍強一些,但對方交手經驗實在太差,公平較量的話,未必是這位七星觀傑出弟子的對手。
然而風雲變幻,他居然要死在這等藏頭露尾之輩的手中……
左陵秋心中剛剛掠過一絲遺憾之意,然而一個念頭尚未消逝,剎那之間,原本安靜下來的石室又再度開始震動。
大地微晃,天花板上似有碎石不斷落下。
劉爾立江湖經驗太過淺薄,朝堂上那一套又不能原樣代入進來,手掌剛剛抬起便放下,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驚愕地抬頭四面環顧,就在此刻,天下閣閣主忽然身形飄動,一把將劉爾立推了出去。
身為大夏丞相,劉爾立雖然戰鬥經驗淺薄,好歹記得身在空中時應該及時調整身形,不曾被推得踉蹌倒地,他落地時,臉頰忽的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意,原來一塊高速移動的碎石,恰好自他右側急急飛過。
劉爾立面色驚變。
那塊隔絕寒山掌門的巨石的表面開始龜裂,一些石塊紛紛自上面脫落下來,有些被內力所激,直接倒飛出去,暴雨般砸向劉爾立與天下閣閣主。
天下閣閣主袖子一拂,運力震開碎石,卻也暗自心驚。
他分明看見孟瑾棠氣力衰竭,落入陷阱後,不死也該重傷,怎麼短時間內,竟然又恢復了戰力,還一副馬上就要脫困的模樣?
他的疑惑無人可以回答,石室中處於燃燒狀態的火摺子本已不多,能見度正在不斷減弱,但就在此刻,一道比月華更為明亮的劍光正冉冉升起,一縷又一縷的劍風自裂紋中激貫而出,像是雨過天晴後,無數日光正在穿透雲層。
劍風猛烈洶湧,接連不斷地打在天下閣閣主身上,讓他甚至沒有餘力抓一個合適的人質在手,等巨石終於完全裂開,所有旁觀者都能看清巨石後情形的一剎那間,那裡已經沒有了人。
一聲劍響後連著千百聲劍響,每一劍都刺在天下閣閣主的身上,他感到劍風帶來的寒意與刺痛,若非武功高深,幾乎連眼睛也難以睜開。
等天下閣閣主終於搶出一線機會,發出金錯刀時,面前青衣少女的身形忽然消失,讓這道拖曳著金芒的沉重軌跡盡數落空到空氣中。
但她手中的劍影卻不曾消失。
空中的銀芒在熠爍、流動、飛舞,像是萬千雨絲拂過池塘,雨絲是劍,水紋也是劍,他身前影后,耳音所及,儘是一片閃爍無定的劍光。
天下閣閣主身法展動,他輕功高明,比空中的飛鳥更加輕盈,功力不夠的人,哪怕僅僅看上一眼便會覺得目眩神迷,分不清他究竟在向何處移動,但無論他如何飛掠,折身,移縱,都無法突破劍光的封鎖,像是一隻被關死在籠子裡的鳥雀。
呼吸之間,天下閣閣主感覺自己的四肢逐漸沉重起來,《弱水九轉》中的運功竅門可以帶動敵人發出的勁力,如今空中的無形劍氣確實被帶動,卻沒有從身側滑開,而是若有若無地附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衣袖依舊飄逸如雲,但一揮一拂間,卻宛若灌滿了泥水,到了後面,簡直像是灌滿了鉛。
天下閣閣主此前與這些年輕高手的纏鬥本就消耗極大,加上連續發了兩枚金錯刀,他的實力已不足全盛時的一半,然而令他不敢置信的是,面前的對手,卻像是又有了突破。
這種突破不止源於內力與招式,更是源於精神意志。
戰團中傳來的聲響忽輕忽重,有時是類似於金鐵交擊的清響,有時則是類似於雷鳴般的爆裂聲,忽然間,一聲極為輕微的動靜從中傳來,輕得像是一張紙被人撕成兩半,旁觀者的耳力若是不夠靈敏,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在石室內迴蕩的氣勁似乎有一瞬凝成了實體,自高處往下急墜,火摺子上搖曳的火焰被無形氣勁一壓,瞬間縮小如豆,然後又瞬息恢復成原來的形狀,在這一暗一明之間,劍光消失,孟瑾棠終於出現。
她出現的那一刻,滿室劍風也隨之消失,她整個人就像是由劍光凝結出的青影。
孟瑾棠步下不穩,一落地便如青萍點水般倒掠了好幾步,同時以袖掩口,低低咳嗽起來。
在青衣少女對面,天下閣閣主保持著站立不動的姿態,似乎在凝視著面前的敵人,良久之後,鮮血從頭頂慢慢湧出,這些鮮紅的液體順著髮絲往下滑落,最終聚集在面具底端,逐滴滴落。
受限於戰鬥經驗,劉爾立完全無法插手孟瑾棠與天下閣閣主的戰鬥,他旁觀雙方的交手,看見寒山掌門破關而出,一舉擊殺對手,剎那間膽氣盡摧。
劉爾立想要逃走,但在他展動身形的那一刻,寒山掌門本來斜指地面的劍尖,忽然化作一道流光,瞬間跳至這位大夏丞相的頸側。
這道劍光猶如附骨之疽,無論劉爾立怎麼出招變招,劍尖總會及時擊在他招式的弱點處。
青衣少女面色蒼白,似乎消耗甚大,若說方才與天下閣閣主的戰鬥是以快打快,那現在便是以靜制動,她劍尖顫動,在空中暈出一片清光,劍路變幻莫測,劉爾立輕功上也算下了苦工,他不斷在劍光中游移穿梭,身形忽高忽低,時而向著側面急急一衝,似乎要從劍網中衝出,卻被對手輕輕一帶,就此格擋回去。
孟瑾棠的動作意態舒緩,但一劍連著一劍,劍勢綿延不絕,忽然間嗤的一聲,劍尖刺破衣衫,刺在劉爾立衫子下的軟甲上。
這一劍並未因為受到阻擋而露出破綻,勁力透過軟甲,撞在他重穴之上,劉爾立喉頭一甜,仿佛要噴出鮮血,但鮮血涌到中途,卻又被一股巨力迫了回去,他經脈血液逆流,骨骼格格作響,緩緩倒下,萎縮成了孩童大小的一團。,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