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汨汨流動,自劍鋒上傾瀉而下,半空中,火光與夜明珠的光芒濛濛散開,仿佛散作了一天秋色,秋色連波,波上寒氣氤氳。
孟瑾棠處在一種奇異的狀態里,她的經脈因真氣消耗過劇而不斷損傷,但一股柔和的力量同時又在不斷修復這些受損的經脈。
——她也隱隱理解到了,《琢玉功》中的「琢」字,究竟作何解釋。
玉不琢不成器,但雕琢的過程,必定不可能輕鬆悠閒。
劍勢綿密不絕,浩浩蕩蕩,奔流如長河,卻僅僅能牽制邪尊,無法對他造成真正的傷害,然而就在此刻,青衣少女臉上浮起一種玉一樣的光澤,劍氣驟然大盛,出劍的速度更是直接提升了數倍,終於突破了邪尊的拳網。
「叮——」
伴隨著一聲輕響,照影春星終於刺在了邪尊身上,這個輪廓清秀,但神情猙獰的人仰頭看著孟瑾棠,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極其可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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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刺在對方心口,瞬間感到強烈的反震之力,但孟瑾棠持劍之手穩若磐石,始終不曾被震偏半分,青衣少女衣袖鼓風,氣勁自劍身上流出,與邪尊的真氣撞在一塊。
在這一刻,邪尊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異常驚訝的神色。
他修煉的內功名為《無定無相法》,雖然有著極大的隱患,但是強橫狂暴,威不可當,在武林中幾乎無人可以匹敵,然而來自寒山掌門的真氣,卻赫然與自己出自同源。
雙方真氣稍稍接觸之下,便融合在一起,邪尊感覺自己經脈中多了一柄又一柄鋒銳的小劍在來回遊走,但奇怪的是,對方的真氣能送入他自己的經脈中,但自己的真氣卻無法倒灌過去。
——《明夷心經》是不曾外流的玩家專屬心法,邪尊不知道,當前這些性質熟悉的真氣僅僅是孟瑾棠用《明夷心經》中的法門臨時轉化而出,比之單一的真氣要複雜得多,除此之外,她的奇經八脈中還有寒毒盤踞其中,也無形中起了一定的防護效果。
此事大出邪尊的意料,否則以他現在的狀態,絕不可能有膽量與孟瑾棠硬拼內勁,這無關雙方的功力高低,只跟他們的內息狀態有關。
如果把邪尊當前內力的紊亂程度用數位化的方式展示的話,顯然已然超過了50%,被孟瑾棠的真氣侵入經脈後,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上增加。
這位邪道的高手原本一直通過攻擊別人的方式,讓自身狂暴的內息好受一些,直到此刻,終於潰亂到再難遏制的地步。
無窮無盡的渾厚真氣從邪尊的穴道乃至毛孔中散射而出,孟瑾棠見勢不妙,立刻撤劍,瞬間遁至十丈開外——她與其說是向後飄退,不如說是被這股巨力給掀翻出去。
隨著巨力的不斷蔓延,石室一陣搖晃,不時碎石跌落的聲響傳來,那些遺棄在地的兵刃碎片也被接連撞飛,有些甚至嵌入了牆壁之中。
孟瑾棠竭力倒縱,自從她練功有成後,幾乎再沒遇見過這種連身形都難以控制的情況,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錘子給錘了一擊,一陣劇痛,一陣沉悶,經脈中的真氣似乎凝成了實體,在穴道中左衝右突,心跳也忽快忽慢,快時有若擂鼓,慢時卻讓人懷疑她的生命力早已消逝。
——邪尊散功之際,孟瑾棠與對方真氣相連,那些狂暴的真氣,終究有一部分打入了她的經脈之中。
她輕輕一折身,總算在落地之前,化去了部分反擊之力,青衣少女的面色忽然慘白,忽然血紅,忽然又泛出一種玉一樣的光澤,丹田內,屬性不同的真氣開始互相角力,她想要用《明夷心經》中的法門化解,竟是不能。
孟瑾棠運力於指,勉強點了下自己的穴道,稍稍消解了下那種苦悶之意,她現在狀況十分糟糕,不要說繼續戰鬥,就算立刻去閉關靜養,也嫌拖得太遲。
陳深劍若橫雲,直接震開對手,身子向後倒縱,輕巧地落在師姐身邊,同時伸掌按在孟瑾棠背後——他曾經被指點過一些《明夷心法》中化解真氣衝突的竅門,又精擅醫術,見狀不對,立刻過來幫師姐導氣歸元。
石室內的壓力並沒有因為少了兩人而增大。
邪尊散功之時,全身真氣也在狂突而出,自穴道上爆出一蓬又一蓬的血霧,在身軀周圍形成了一圈漸往外擴的圓形氣浪,地上散落的兵刃碎片也因為遭到了巨大的壓力,變成了一團又一團的廢鐵。
整個過程雖然可怖,卻沒能持續太久,邪尊的骨骼中傳來爆豆般的炸裂聲,他張開口,仿佛要大喝一聲,將滿胸抑鬱之氣盡數吐出,溫飛瓊卻恰時取出玉笛,抵在唇上吹奏起來。
少年低眉斂目,吹笛之時,風儀竟如玉堂珠樹,這曲笛音並未蘊含多少內力在其中,卻有著安寧祥和的意境,旁人聽來,只覺心曠神怡。
邪尊盯著溫飛瓊,感覺自己所站之地並非堅硬的石面,而是堆疊了無數層的棉絮,手腳上的力氣在飛速流逝,最後一聲怒喝含在口中,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他立在原地,雙目一點點失去了所有光芒,最後難以自控地搖晃了數下,仰面摔在地上。
在邪尊死去的那一刻,笛音也戛然而止。
溫飛瓊背靠石壁,心口不住起伏,以他的性格,原本絕不願在人前顯出虛弱之態,此刻卻再難支撐,順著牆壁緩緩滑下,跌坐在地上。
「……」
邪尊死了,整個石室中武功最高的人,居然第一個身亡,而且是死在了一群武功並不如他的人手上,看似是被孟瑾棠一人擊殺,其實乃是寒山掌門跟杜靜若、溫飛瓊、袁去非還有都婆國小王子等人通力合作的結果,他們利用邪尊根基不穩的弱點,引得這位邪道高手的真氣自內部開始逐漸崩塌潰散,最終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誰也看不出來,同伴的死到底有沒有給天下閣閣主帶來心境上的影響,他依舊出掌如風,掌影如山壓下,右掌切在檀無欒手中的江上雪之上,這柄長劍造型古樸,無論寬度還是厚度,都要超過一般的長劍,簡直像是一柄鋼鐧,此刻卻被來自對手的真氣壓得不住向後彎曲。
北陵侯不斷催動真氣,手中長劍卻越彎越劇烈,就在這一刻,杜靜若急掠而至,與她一齊來援的還有裴向舟。兩人同時出手,刀光凝成一道白練,指風綻若蓮台,他們都在此前的交戰中負了內傷,內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但在狀況這般糟糕的情況下,依舊能用出如此凌厲美妙的招數。
在這一刻,天下閣閣主的內息似乎化作了漩渦,他身形急轉,真氣流動,狀似輕鬆地拂袖一帶,檀無欒、杜靜若還有裴向舟三人的招數便不由自主地撞在了一起,而他自己卻從圍攻中驀然消失。
檀無欒的長劍在杜靜若的刀和裴向舟的指上輕輕一架,隨後借力倒縱出去,急追天下閣閣主,但對方的輕功實在太好,他們神完氣足時也很難追上,何況現在都已負傷在身。
石室內一開始被雜亂的刀劍聲響所充斥,越到後面,聲響越少,但每響一下,都令人膽戰心驚。
就在此時,很多人都瞧見,天下閣閣主忽然停下腳步,他此前都是以雙掌禦敵,如
今卻自袖中取出了一支奇怪的暗器。
——這支暗器比箭矢短,卻比飛刀長,顏色深沉,細看的話,還泛著一抹流金般的異彩。
正在療傷的孟瑾棠心中陡然升起一種異常危險的直覺,仿佛回到了還不擅輕功的時候,正行走於懸崖峭壁之上的那種危險感,她豁然睜開雙眼,長袖飄揚,自袖中打出一連串暗器。
孟瑾棠包裹里的暗器很多,從銀針到毒砂不一而足,還有方才從地道中撿來的穿心釘等,此刻打出的則是稀有度最高的「暮煙疏雨」,這還是當年擊殺仙霞門掌門夫婦時的戰利品。
她雖然學過暗器手法,但平時很少用到,旁人也不知曉,掖州王在暗器上的本事也如此高明。
半空中,一縷縷煙氣凝結如線,以一種難以形容的速度激射而出,直撲天下閣閣主的面門,對方忌憚孟瑾棠毒術了得,不想硬接她的暗器,動作便緩了一緩,先是長袖一拂,將煙氣拂開,才作出發射暗器的姿態。
——這枚暗器名字叫做金錯刀,乃是用烏金打造,石室內的年輕高手們沒有一人見過,但在看清這件暗器的同時,心中便生成了近乎戰慄的危機感。
天下閣閣主看著再度提劍站起的青衣少女,竟想不到對方究竟是怎麼凝聚的氣力,正常情況下,傷勢便是比她輕上一半的人,如今也該倒在地上一動都不能動,但對方看起來,居然像是還能再打上一場。
——他雖然很少離開建京,但閱歷卻不必任何一位江湖高手遜色,自然曉得,一些看著體質不佳,生命之火隨時都能像風中殘燭般倏然熄滅的人,生命力往往異乎尋常的堅韌,無論情勢再艱難,他們都會咬牙掙扎著活到最後一刻。
這位始終不曾露出真實面容的高手,如今手持金錯刀,昂首縱觀整個石室,語氣裡帶著某種篤定的意味,淡淡道:「事已至此,你我雙方都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再斗下去也是於事無補,既然都不能得償所願,那不妨坐下來談上一談。」
「……」
夜明珠垂在孟瑾棠的身側,靜止不動,火摺子上的光芒卻還在搖曳,從天下閣閣主取出金錯刀的那一刻,石室內就瀰漫著一股異常危險的氛圍,如今那種氛圍並未消失,還在不斷加重,在場之人,心神若是不夠堅定,幾乎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孟瑾棠也感受到了那種來自心靈深處的沉重感,仿佛有什麼可怕的事正在發生,自己無法把控,難以捉摸……
同樣感到巨大壓力的還有薊飛英——在天下閣閣主說話的前一刻,身為機關術大師,她已經找出了這間屋子的秘密,只要搬動某個被石磚掩藏起的機括,一塊巨石就能墜落下來,將天下閣閣主封死在其中。
她移動著自己汗津津的手,慢慢摸到了石磚上,整個石室內,幾乎無人注意到薊飛英的動作,然而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忽然自天下閣弟子們的屍體中凌空拔起,向著薊飛英撲來,速度竟不在孟瑾棠等輕功名家之下。
阿卓本在一直護在小師妹身前,但她的手臂才剛剛抬起,就被連人帶刀被一掌擊飛。
孟瑾棠有意回援,但天下閣閣主卻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一刻,打出了手中的暗器。
金錯刀無聲飛近,似乎衝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瞬間貼至孟瑾棠面前,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壓力,青衣少女連續刺出九九八十一劍,劍劍精準無比地擊在金錯刀的刀尖上,密集的聲響連成一片,在石室中迴蕩,孟瑾棠催動內息,竭力相抗,居然難以將金錯刀上的勁力卸去,不得不自空中飄落,她甫一落地,所借力之處便轟然破碎,與此同時,一堵巨石自上方墜落下來。
——那個擊飛阿卓的人,已經從薊飛英手中奪到了機關的控制權,他功力之高,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所有搶上來反擊的人,都在一招間或被震退或被震傷於他的掌風拳影之下。
瞬息之間,空中掠過一道金線,一道鞭影,是陳深跟扶琅璟翎兩人出手,想要趁著巨石還未墜地,把孟瑾棠從拉出來,前者自然是維護師姐,至於都婆國的小王子,則擔心若是寒山掌門出事,局勢便會完全由天下閣閣主所掌控。
天下閣閣主右掌向前一揮,掌風穿透數丈距離,準確地劈在金線與長鞭上頭,陳深與扶琅璟翎所用的都是軟兵器,本該變化無窮,此刻卻如遭雷擊,頓時失力地垂落下去。
與此同時,天下閣閣主左掌後探,像是後背也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捏住了檀無欒的劍尖。
這一劍無聲無息,盡展魚叟弟子的武學修為,連正面對著檀無欒的人都未能察覺,卻早在天下閣閣主的預料之中。
——天下閣既然有「天下」之稱,自也不止是說說而已。
就在天下閣閣主阻擋三人的那一刻,一道玉白的光芒貼地貫空而過,向著孟瑾棠所在之地飛去,是溫飛瓊出手,想要卡住下落中的巨石,這柄玉笛材質特殊,堅不可摧,在維摩城弟子中代代相傳。
面對陳深等人完全不顧性命的相拼,天下閣閣主竟然騰不出手去攔截玉笛,他肩臂不動,衣帶上忽然發出九枚牛毫針,六枚重重撞在玉笛上,三枚繞過玉笛打向了薊飛英。
——他早看出這小姑娘機關術極其高明,留著她,那堵巨石怕是未必能困住孟瑾棠。
瞬息之間,一道銀光自巨石下方飛出,後發先至,將牛毫針撞得偏離了原本的路線,然後深深沒入正在糾纏阿卓兩人的天下閣弟子的頭顱之中,等這二人倒地時,其他人才瞧見,那原來是兩枚再普通不過的銀針。
銀針上的力道甚是微弱,昭示著發射者因為受創太深,已經沒什麼餘力照拂同門。
「轟——」
地面震動,伴隨著一聲巨響,巨石徹徹底底地墜落下來,將孟瑾棠封死在了一個狹小的空間當中。,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