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孟瑾棠出言阻攔:「……倒也不必此。」

    真要喝出點什麼事, 這得算她廚藝上的戰績還是毒藝上的戰績?

    雖然孟瑾棠確實有點想跟高手交手,但不管是「喝完酒後受到負面狀態影響所以難以發揮正常水平」,還是「因為酒水太難喝怒而狂化」, 都不太符合她的預期。

    韓覓侯聞言怔了怔, 倒也不曾堅持,他著面前的青衣少女, 又了眼桌上散發著奇怪味道的酒罈,表情似乎柔了一點:「那就聽從孟掌門安排。」

    孟瑾棠:「今夜天色已晚, 三位遠道而來, 不妨先在永濟小住兩日。」

    韓覓侯本來還有話想說,此刻也只能暫時打住話頭, 聽從寒山掌門的安排。

    雖然夜色已深,但孟瑾棠考慮到三人的武林地位,還是在永濟外院那安排了一場宴席,並特地把南洛從臥房裡薅起來作陪。

    南·工作不規律·洛:「……我這就起身。」

    ——武俠世界裡, 江湖中許多大小俠客在工狀態上都有點類似於網絡寫手, 好處是上班時間自由, 壞處是在任情況下, 都有可能被叫起來臨時加班。

    除了南洛之外, 正在養傷的裴向舟也被喊來了, 他在寺廟中長大,一向安分隨和, 明明已經準備就寢, 在外院弟子敲門並闡明來意後, 不但利索地換了外衫,還會說一句「正好腹中飢餓」這樣的客套話幫對方挽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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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瑾棠外出轉了轉,目光忽的一頓, 喊住了邊上一位正捧著酒罈往花廳走的小廝。

    「溫公子怎麼還沒休息?」

    特地改裝過的溫飛瓊:「……掌門好眼力。」頓了頓,又好奇道,「孟掌門是當真能看出溫某裝束上的破綻?」

    他這次連呼吸聲都刻意控制得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孟瑾棠微笑不語。

    她其實不透溫飛瓊的易容,但能看透對方托盤上酒罈的鑑定信息。

    ——這壇梅花釀同樣出自孟瑾棠之手,雖然是罕見的成功之,但為了確保萬一,外院內的侍從並不會真的將它端上桌,來測試來賓的人品。

    孟瑾棠建議:「溫公子既然想要進入花廳,又妨換做本來面目?」

    溫飛瓊慢悠悠道:「聽聞有武林宗師到訪,溫某自然心下有些好奇。」

    他本來想試試,韓覓侯等人能否看穿自己的改裝,卻沒料到在進門之前,便被本地主人看破。

    孟瑾棠覺得這人的耳目還挺靈通,道:「溫公子若是感興趣,直接過去就是,閣下快言快語,正是那些老前輩們欣賞的晚輩。

    聽到「快言快語」跟「欣賞」,溫飛瓊瞬間明悟:「原來孟掌門剛剛責罵那些宗師們了?」

    孟瑾棠保持著微笑的表情:「……只是稍提醒。」

    溫飛瓊頷首——來不但責罵了,還得到了不算太壞的結果。

    「若是掌門當日直接同意溫某的意見,又豈有現在的麻煩?」

    孟瑾棠瞥他一眼:「在下生性迂腐,自然不溫公子敢作敢為。」

    那天就算她同意讓趙衡湘跟楊送川兩人互毆而亡,其他來自武林正道的江湖人士,也不可能眼睜睜著這群人同歸於盡的。

    她此刻有些為難,之前本是留著楊送川的性命當做撕破臉的救命底牌,不想韓覓侯等人一照面就被她說服,此刻已經準備調轉矛頭去對付邪尊,那該處理楊送川,就需要仔細斟酌。

    孟瑾棠首得確定一下,在身世曝光後,楊送川對邪尊那邊還有多少忠誠度,果楊送川不願相信真相,還是一心堅持為邪尊效,那麼考慮到韓覓侯等人對談老盟主深厚的感情,她也不太敢讓雙方立刻見面,免得引起什麼難以預料的災難性後果。

    溫飛瓊深深看她一眼,微笑:「來孟掌門需要一個說話不場合的人。」將托盤隨手撇在一邊,整了整衣袖,做了個「請」的手勢,「掌門先行一步,我稍後便至。」

    他此次改裝時,刻意將面目修飾得平凡無比,但此刻雙眼已經因為濃郁的好奇心而變得明亮了起來,任誰了他臉上的微笑,都不會懷疑,此人乃是一位顧盼神飛的翩翩少年。

    花廳內浮動著隱隱的香氣,悠揚的歌聲在遠處飄蕩。

    溫飛瓊掠入花廳時,手中正握著那根白色的玉笛——他雖然經常在江湖上露面,但很少在一開始,就打扮得讓人一就能聯想起維摩城少主。

    他泰然自若地走來,泰然自若地坐下,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一種異常溫柔的微笑。

    韓覓侯看著面前的幾個年輕人,又想到早些時候遇見的杜靜若,袁去非,還有那位讓人猜不透想法的青衣少女,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他們年輕的時候,總會被當時的老前輩罵上幾句膽大包天,胡作非為,到了現在,韓覓侯等人已經成熟了許多,卻發現後來的小輩比他們當年還要更加膽大包天一些。

    韓覓侯有些想嘆氣,又有些想微。

    溫飛瓊隨意說笑,他倚在憑几上,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臉上卻始終沒有因為薄醉而泛紅,他屈指隔空彈向杯沿,玉器相擊聲與水流聲響成一片,叮叮咚咚,清若磬鳴,少年笑了一下,低聲淺唱:「……綠沉明月弦,金絡浮雲轡。吹簫入吳市,擊築游燕肆……1」

    他出身散花坊,極擅樂理,此時雖是隨意唱來,但歌調動人,三分豪俠,三分縱橫,四分悲壯,連裴向舟聽了,也忍不住以茶代酒,自飲一杯。

    溫飛瓊一曲唱罷,不知想到了些什麼,忽然抬眉一,向著韓覓侯等人道:「邪尊心思險惡,若是那位楊公子還活著,諸位前輩好歹也算是為老盟主留下了一條血脈。」

    無情劍總喜歡說些不合時宜的話,旁人聞言,也沒有太動疑心。

    韓覓侯看著桌上的酒杯,淡淡道:「可惜那孩子已經不在了,便是還在,做了這些錯事,也難以回頭——是我對不住談大哥。」

    溫飛瓊嘆息:「那位楊公子……假若諸位前輩把人找到,又能勸得人改邪歸正,豈不能正好藉此再立談老盟主的基業?」

    韓覓侯覺得不妥:「就算那孩子還活著,光引得於家莊滅亡這一件事,便不可能接手於大哥的基業。」

    溫飛瓊繼續出餿主意,:「那也不妨躲起來,尋地隱居,避開江湖風波。」

    「……」

    其實這算是韓覓侯本來的想法。

    但在被杜靜若攔截一回,又跟孟瑾棠聊過之後,他的心思已經發生了改變。

    自己人已經躲了很久,最初是因為心灰意冷,才想要從江湖風波中脫身出來,過上清淨的日子,結果便因此錯過了所有阻止悲劇的機會,又怎麼能夠在遇見問題後,繼續躲避下去?

    韓覓侯搖了搖頭,又喝了一杯酒。

    門派駐地,無相堂地牢。

    [系統:無相堂地牢陰森詭異氣氛提升,符合升級條件,獲得[門派秘地升級禮包]x1。]

    再次回到山谷中的孟瑾棠:「……哈?」

    她在看見新刷出來的系統提示時,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無相堂地牢除了光照差點,其它地方哪裡陰森詭異了?連[不知從處傳來的幽怨風聲]這種常見的環境音效都沒有好嗎?

    孟瑾棠隨手打開禮包選擇使用,地下空間瞬間擴大了許多,片刻後,一陣冷風徐徐吹來。

    ……好的,現在有音效了。

    她幾下縱身,浮雲般掠到楊送川的地牢前,然後彈出一道指風,將淺眠的囚犯喚醒。

    對方抬頭的剎那,孟瑾棠險些以為自己見了鬼,但楊送川的表情,似乎跟見鬼也差不多。

    她沒繞彎子,直接將這段時間以來江湖上的情況變化跟邪尊那邊爆出來的秘密,都一股腦地傾倒給了對方。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無誤,孟瑾棠還帶了證據,她手腕一抖,數頁紙片平平飛去,然後陡然下降,準確地落在楊送川面前,正是之前收集到的各類資料。

    楊送川盯著那些資料,死寂般的沉默在地牢內瀰漫,對方一動不動,宛雕塑,就在孟瑾棠琢磨著是不是先去看會書順便給人留下足夠的思考時間跟空間時,對方終於開了口。

    楊送川:「……我不相信。」

    孟瑾棠了下,慢悠悠道:「我有時候會很奇怪,為什麼有人明明已經相信了,卻還會大喊自己不信?」

    楊送川目光發直——身世曝光後,他此前所有的堅持都成了話。

    於盟主不但不是他的仇人,反而是他的親人。

    自己認賊父,最終犯了無可饒恕的大錯。

    孟瑾棠著楊送川,發現這人一臉世界觀崩塌的表情,稍微感到一絲難以理解。

    ——對方能當那麼多年內應,心理素質應該不錯才對,為何現在看起來,精神防禦差不多只有個位數的亞子?

    孟瑾棠仔細觀察了一下楊送川的面色,再細細聽了下他的心跳聲跟呼吸聲,感覺對方崩潰得很真實,不像是在演戲。

    她環顧左右,覺得可能是之前分開關押的方法起了用。

    ——為人類,楊送川總歸會是有點信息溝通上的需求的,或許就是長期的孤單生活消磨了對方的意志,就像她自己,雖然可以輕輕鬆鬆地一個人宅上一年半載,但前提是得配置上電腦跟wifi。

    孟瑾棠了一會,又道:「你可知我時為留你一命?」

    楊送川緩緩抬頭。

    他本來不明白,但現在似乎有些理解了。

    邪尊已然是個足夠狠毒的人,但掖州王的可怕,卻遠遠超過了邪尊。

    孟瑾棠不但沒上邪尊的,起來,還反倒會讓邪尊因此栽上一回。

    楊送川感覺自己嘴裡充滿了苦澀的鐵鏽味,他有些絕望地想,自己已經是沒什麼價值了,但若是能在臨死前,狠狠坑上仇人一把,那也是好的。

    寒山派在外有兩個外院,分別坐落於永濟跟寒城。

    韓覓侯現在就在寒城外院當中,同樣在此的,還有淨華寺的裴向舟,白雲居的杜靜若,七星觀的左陵秋,以及一個不知為什麼會出現在此的溫飛瓊。

    果把其中左陵秋換成陸清都的話,那麼這些人簡直可以算是年輕一代的最強戰,奈那位出身七星觀的年輕人行蹤飄忽,不管是友方還是敵方,都很難把握他的動向。

    韓覓侯身形僵硬,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形容枯槁的年輕人。

    楊送川居然沒死。

    孟瑾棠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心路歷程,最後道:「雖然沒料到後面會延伸出『談老盟主的血脈』這種發展,但搞一個人證過來送死的行為也實在太刻意了,所以我就暫時留下了他的性命。」

    韓覓侯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比他們當時,更加果決膽大,換了自己人,最為穩妥的做法,也不過是將楊送川暫時看管起來,慢慢拷問,過一段時間再擊斃,然後被邪尊的陷阱坑個正著。

    孟瑾棠:「不過就算我沒留下他的性命,幾位前輩似乎也沒有跟我動手的打算。」

    韓覓侯苦笑:「原本倒是有些想法。」

    只是此前跟杜靜若打了一場,後面又跟孟瑾棠聊了會天。

    韓覓侯年輕時,自然有過不少精彩的日子,但與掖州王相見的那一夜,也絕對算得上難以忘懷,並且得詳細歸納到絕對不想再來一次的範疇當中。

    楊送川眼神空洞地站了很久,末了道:「你們打算處置我?」

    溫飛瓊笑吟吟道:「我若是孟掌門,就不殺你。」又補充道,「反正你也活不久。」

    對於無情劍的結論,同樣再次並且一向以醫術聞名的孟瑾棠跟左陵秋都沒有反駁。

    韓覓侯:「……溫少俠意?」

    溫飛瓊在家中養病時,惡補過一段時間的理論知識,此刻娓娓而談,說得頭頭是道:「他的功法底子應該是習自邪尊,雖然在前期有奇效,但遲遲沒能得到後續的修煉篇章,奇經八脈跟五臟六腑都有所受損,已經撐不久了。」

    楊送川忽然道:「不是沒得到後面的篇章,是我沒有習練。」

    練得太深,就容易被於家莊的師長看出破綻。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報父母之仇而犧牲,實則只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韓覓侯:「這孩子……還有多久的時間?」

    左陵秋含蓄道:「應不超過五年。」

    而且因為功法反噬,活得越久,就越痛苦。

    溫飛瓊看他一眼,:「左道兄果然慈悲為懷。」

    韓覓侯頓了會,緩緩點了點頭。

    聽溫飛瓊的意思,所謂的不超過五年,頂多也就是兩到三年。

    韓覓侯等人難掩傷感之色,唯有楊送川,在聽聞噩耗後,倒像是鬆了口氣——他現在其實沒什麼求生的意志。

    在座之人雖然多數年紀不大,但說話分量不輕,完全能充一下各自門派的臨時代表,他們商議出的結果,基本可以決定楊送川的未來,其中左陵秋道門中人,裴向舟寺廟出身,都不算心狠手辣之輩,杜靜若又進入了懶得說話的待機狀態,另外兩個跟心狠手辣關係比較近的人物,掖州王心狠在傳言中,無情劍手辣在比武上,於是暫時敲定了稍微調整下楊送川的外貌,將其充普通弟子混在寒山派外院當中,以服勞役的形式軟禁起來,為代價,楊送川需要提供所有知道的訊息給他們,並在任需要的情況下,為對付邪尊傾盡全力。

    裴向舟環顧四周,微微有些不理解,寒山派掌門為什麼把無情劍也拉進來。

    在最開始,孟瑾棠其實沒有打算讓溫飛瓊摻到此事中,但在當日的交鋒中,她很快意識到,溫飛瓊,或者說溫飛瓊背後的實,對邪尊之事有著較深的了解和頗為濃烈的興趣。

    他時會提出讓雙方同歸於盡的建議,應該也提前猜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再加上無情劍過來時,特地與「啞師」同行……

    杜靜若正建議可以為楊送川易/容,為了保持低調,可以把五官易/容得普通點,也免得露出破綻來——這樣的做法實在沒什麼難度,為此道大家的溫飛瓊很快失去了興趣,並美其名曰「千萬不要告訴我,溫某還不想被掖州王滅口」。

    孟瑾棠:「『啞師』前輩尚在掖州,溫公子又必多慮?」

    「……」

    韓覓侯等人想著,掖州王這是讓人別多慮,還是提醒人下次千萬別孤身前往呢?

    溫飛瓊微:「長輩在側,也是難怪孟掌門不好下手。」

    他說話時,清楚地注意到,在方才的剎那間,青衣少女眉睫低斂,神情顯得有些不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