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一百零四章

    此時已近年關, 江湖各個門派原本不願在外多多走動,奈何於家莊的事情牽扯太廣,又不知怎的把淨華寺弟子給捲入其中, 不得不派人去掖州跑上一趟。

    眾多武林勢力中, 萬寶樓最占便宜,他們在掖州本來就有分舵, 立時便派人過來,同時表示, 若是寒山派需要什麼準備什麼待客的東西, 也務必托他們採辦,一定將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南家堡那邊, 也給掖州同道們傳了信去——隨著門派名望值的提高,加上掖州武林局勢一直十分穩定,本地的門派也樂意服從寒山派的調配,不過數日功夫, 百勝掌、大悲拳、竹馬幫便派了弟子過來, 讓他們幫著一起迎接外客。還有懷慈寺, 這座寺廟坐落在永濟以北, 人丁不旺, 但也是佛門一脈, 聽得淨華寺會派人過來,也派寺內弟子過來搭把手。

    如今江湖中最有名的門派, 分別為白雲居、七星觀還有淨華寺三大門派, 以及有常、錦繡、自得以及樂吾四大山莊, 其中樂吾山莊近在掖州,當時送裴向舟過來的那些弟子就直接沒走,後來又派了一隊人過來, 算是除萬寶樓之外最早抵達的那方勢力。

    樂吾山莊的大弟子名為汪杜雨,名字倒有些清麗,為人卻木木訥訥的,與身上的衣裳有些不相襯。

    ——丹州與掖州接壤,與靠近中原的地區相比,衣著紋飾要更加鮮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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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杜雨帶著一群師弟師妹們走到永濟外院的門前,還沒開口跟人打招呼,身後的二師弟鹿鶴英就狀似無意地大大邁出一步,超過師兄半個身位,邊上的三師妹程裳雯也不肯落於人後,目光一轉,一把拉過身邊一位少女的手,兩人一齊快步行去,又將鹿鶴英甩在身後。

    這位少女就是盧乘閒的女兒盧垂雲,她聽見掖州這邊十分熱鬧,就央求父親讓自己出去瞧瞧,盧乘閒捱不過求肯,只得同意,出發前千叮萬囑,要求女兒在外行走時,必須遵照師兄師姐的囑咐。

    ——旁人聞言,覺得盧莊主倒是考慮了女兒行事不成熟,奈何這些年來,他女兒的師兄師姐們辦事也沒周全到哪去……

    在樂吾山莊之後,維摩城那邊居然也有弟子前往。

    馬車無聲停在門口,安靜得像是一縷幽影,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車門中滑出——來人長裙曳地,看面目並非溫飛瓊本人,而是崔拂雲的侍女。

    散花主人崔拂雲乃是上一代武林人士中有名的高手,他的侍女,年紀自然也輕不到哪去,但觀其容色,卻宛如二十許人。

    這位侍女姓蘭,懷中抱著一把琵琶,從下車到入內的整個過程中,都保持著雙目緊閉跟一語不發的狀態,她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頭,幫著與人寒暄。

    正好在門口閒逛的裴向舟,看見來人,動作微微一頓,走上前拱手為禮道:「原來是『啞師』前輩。」

    那位姓蘭的姑娘聞言停下,向著聲源處半側過身,同樣安安靜靜地還了一禮。

    ——她姓蘭,名水山,江湖外號為「無目啞師」,本來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自從年輕時,連續拒絕了不少家資豪富的江湖俊傑的求親之後,便有些刻薄的無賴用其中的「無目」二字,嘲笑其有眼無珠,居然甘願一直散花坊中做一個侍女。

    裴向舟不肯出口傷人,便只提「啞師」二字,他以前在師門曾聽長輩說過,維摩城那邊的弟子多是性情古怪孤僻之輩,與外人不大合得來,其中有些由「痴」入「迷」,再由「迷」入「執」,那些為執念所困之人,或許終生無法勘破,也或許一朝頓悟,就此衝破桎梏。

    也是因著維摩城中弟子脾性與外界不同,崔拂雲本人也久不插手江湖閒事,所以外人提起溫飛瓊,多半著重在他自己身上,然後才是其身後勢力。

    裴向舟道:「沒想到此事居然會勞動前輩親至。」

    「啞師」蘭水山抿嘴一笑,輕巧地打了幾個手勢:[其實是公子有些好奇。]

    裴向舟笑道:「那怎的不見溫兄過來?」

    蘭水山安靜回應:[公子也想出來,但是老先生不許,只好派人外出打聽。]

    她習慣了目不能視,如今已完全能做到用聽力代替勢力,平日裡行動自如,若非一直閉著雙眼,幾乎與尋常人別無二致。

    「啞師」昔年名頭極大,南洛與高冰弦親來迎接,為人安排住所,並在寒暄中,領悟到了維摩城中人平時不外出是一件多麼照顧江湖人心情的事——溫飛瓊本人曾與血盟會短暫聯手過,但在毆打邪尊上又出了大力,對於成分相對單一的江湖正道來說,就很難拿捏與之來往的分寸……

    早在約期五日之前,便有賓客陸續前往,還有些本地幫會,像大成門竹馬幫等,更是早早到了,他們也是掖州的江湖勢力,聽從寒山派調配,在南家堡的安排下各種奔走,幫著接待外客。

    永濟城內人來人往,從早到晚,車馬聲跟人語聲都沒有半刻停歇,也讓人著實佩服這座城池的建築布局——如今整天整天地下雪,要是道路維護得不好,非得被馬蹄踐踏得如爛泥坑一般,如今還能保持著基本的整潔,顯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到了今日,江湖上大小門派幫會,已經來了越有三百餘人,其中大門派多是派遣弟子前往,至於豪鷹堡一類的江湖勢力,則是副堡主親自帶人前來。

    這些日子高冰弦都在門口相迎,旁人素聞此人雖然長袖善舞,但是武功平平,然而今日一見,發覺她步履輕盈,且呼吸綿密,可見江湖傳言不可盡信。

    永濟外院中多植松柏竹梅一類,還有幾株桂花,如今正值寒冬,葉片凋落了許多,更顯出三分蒼冷韻味。

    有人好奇詢問:「怎麼只見高掌院,卻不見孟掌門本人?」

    邊上人回道:「聽他們說,孟掌門現下似乎並不在此。」

    不少人聽見後,嘆了兩聲,表情雖是有些失望,卻也像是鬆了口氣。

    他們素聞孟瑾棠此人武功高強,行事狠辣,加上隱世門派出身,行事風格與中原武林難免有些格格不入,雖然遺憾沒能親眼目睹對方的風采,卻也慶幸不會得罪這位大名鼎鼎的掖州王。

    錦繡山莊李家的人也到了,他們家的弟子穿著一身燦爛綢衫,風格與萬寶樓有些相似,嘴裡一半江湖話,一半生意經,寒暄時,尤其以不能在掖州開一個分舵為憾,表示若是寒山弟子外出,也可以光顧光顧他們的商號,以便貨比三家。

    在李家弟子之後,是自得山莊的人。

    自得山莊的謝綠蘿謝莊主派了五位年輕女子過來,每位都是一身的江南水鄉之氣,淡衣窄袖,步履輕捷——自得山莊所在之地多水泊,莊內弟子站在船上便如站在平地一般,但站在平地上,反倒露出些些飄搖不禁的姿態來。

    江湖人皆知謝綠蘿只跟魚叟關係尚可,平日難得與旁人往來,所派弟子中也無未成名好手在其中,顯然是對邪尊之事興趣有限。

    自此,四大山莊裡已經到了三家,剩下的那一家來的雖晚,但來人的名聲卻最響亮,帶隊之刃,居然是有常山莊石莊主的親侄兒。

    此人姓石,名叫石立頃,帶著師弟師妹們大步走來,一路目不斜視,直到南洛面前才驟然停下,與之寒暄:「南堡主好。」

    南洛:「原來是石公子。」

    石立頃微一點頭,淡淡道:「南堡主。」

    此人目光如電,身材雖然瘦削卻高大,手掌更是如兩把蒲扇一般。

    石立頃又道:「怎麼不見那位孟姑娘?」

    南洛道:「掌門現下不在永濟。」

    石立頃皺眉:「天下英雄往掖州趕,怎麼本地的主人卻不肯不露面麼?」

    南洛微笑:「周圍許多江湖好漢,都是掖州的武林同道,想來是不在石公子眼裡了。」

    石立頃目光一凝,片刻後冷笑道:「石某在來路上聽說,永濟這邊,就算一位聽差的普通僕役,也是江湖上的絕頂高手。石某素來欽佩好漢,自是要與掖州的兄弟們多親近親近。」

    他說話時,忽然身形向前一躥,欺近一名侍衛的身材,一掌忽的一聲自上方急拍而出,明明不懷好意,卻像是像跟人勾肩搭背似的——這一掌用足了三成力道,若是被他拍實,那侍衛不至於身亡,但少不得得當場吐血,在賓客前丟個大臉。

    南洛面帶微笑,身形輕輕一晃,攔在那侍衛身前,同時將手掌藏在袖子中,隔空切向石立頃肘部。

    石立頃擔心穴道被人點中,立刻變拍為掃,南洛也隨之改切為托,兩人動作極快地連續交手數招,最後手掌對手掌,硬拼了一記內力。

    兩人勁力一撞,具感一股大力襲身而至,各自退開半步,石立頃被打得胸口煩惡,但看南洛只退半步便不再後退,自己便也不肯靠後退化解對方內勁,硬生生將這一記掌力抗下,雖然面色不顯,但實則已經受了些內傷。

    南洛笑道:「不過流言而已,多有誇大之處,掖州偏遠之處,不值當被石公子放在心上。」

    邊上的人見狀,只覺那位南堡主甚是謙和,將石立頃的三分傲慢,襯托出了十分的咄咄逼人,唯有高手才曉得,就在剛剛那一個照面間,石立頃已然吃了暗虧。

    ——南洛這人雖然成名已久,但據說其人功夫比之中原高手,要差上一些,不料在短短一年之間,竟然這般進步神速,以此想來,掖州王本人,又是怎樣一位了不得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