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上午九點,青城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那是孩子們迫不及待迎接新年的歡呼。但辦公室里,氣氛卻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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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福和王秀英坐在李局對面的椅子上。兩個人的眼睛都布滿血絲,眼窩深陷,一看就是一整夜沒合眼。周大福往日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蕩然無存,此刻的他,佝僂著背,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膝蓋上,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王秀英也好不到哪去。她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眶紅腫,時不時吸一下鼻子,顯然哭過不止一次。
李局坐在辦公桌後,臉上帶著明顯的難堪。他和周大福認識十幾年,雖然談不上深交,但該有的禮數從來不少。逢年過節,周大福總會讓人送來菸酒茶葉,他也從來沒收過——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但此刻,看著這對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夫妻,他心裡五味雜陳。
「李局……」周大福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他的,「咱們也算是多年交情了,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李局剛想開口說幾句客套話,周大福卻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李局,你先別說,讓我把話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李局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我知道,我兒子周海這次闖了大禍。砸車、留威脅紙條,這些事他幹了,證據確鑿,我認。我不是來替他開脫的,該拘該判,我都沒話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但是,李局,我想見見林總。想組個局,當面給他道個歉。不管他提出什麼賠償條件,我都答應。只要他願意坐下來談,讓我怎麼都行。」
王秀英在旁邊連連點頭,聲音哽咽:「李局,求您幫幫忙,我們就這一個兒子,您也當過父親,您能理解我們的心情……」
李局沉默地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認識周大福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那個在青城商界呼風喚雨、永遠趾高氣揚的周總,此刻卑微得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聲下氣地求人幫忙說和。
「周總,」李局斟酌著開口,「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可以幫你把話帶到,把你想道歉的誠意轉達給林總。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
「但是那邊答不答應,我說不準。林總的身份你也知道,他不是一般人。願不願意接受這個道歉,得看他本人的意思。」
周大福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憋了一夜的問題:
「李局,咱們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底?上面……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他盯著李局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你別掖著藏著,給我個准信。是打算讓我周家徹底完蛋,還是……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局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辦公桌上那份攤開的文件——那是青城市明年的經濟增長計劃,其中有一頁,專門標註了「星海資本在青投資項目」的章節。
他抬起頭,看著周大福,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周總,有些話,按規矩我不能多說。但看在你我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跟你透個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望向窗外:
「林總的身份,你應該也清楚。星海資本現在的總資產,對外公開的數據是幾千億。但據我所知,實際控制的規模,可能遠超這個數字。他在天海是納稅大戶,在青城,人家也是實打實投了錢的——房地產、科技產業、物流園,加起來幾十個億的投資,帶動了多少就業,拉動了多少經濟增長,你比我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周大福,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上面現在對林總的態度,就兩個字——保護。這樣的人,有家鄉情結,願意回青城投資,這是市里求之不得的事。萬一因為這件事,把人家惹怒了,撤出投資,或者乾脆再也不回來了,明年的經濟增長計劃,就拿不到了。你明白這個分量嗎?」
周大福的臉徹底白了。
他當然明白。
幾十億的投資,帶動幾千個就業崗位,拉動GDP增長几個百分點——這樣的企業,是地方政府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別說他一個周家,就是十個周家,在這樣的大局面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王秀英也聽懂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局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嘆了口氣:
周大福緩緩站起身,仿佛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他看著李建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話:
「李局,拜託了。」
然後,他拉著妻子,慢慢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刻,李局看著那扇門,沉默良久。
他拿起手機,翻出林楓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上午九點半,林楓的書房。
林楓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份剛剛打開的郵件——蘇晴發來的,周家更多的違法線索。有周海當年打人的受害人證言,有被周大福威脅過的供應商的錄音,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銀行流水,指向周家這些年行賄的蛛絲馬跡。
手機響了。
林楓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李局。
他接起電話,聲音平靜:
「李局,過年好。」
電話那頭,李局的聲音帶著一絲苦笑:
「林總,年還沒到呢,就過不好了。」
林楓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李局繼續道:
「周大福剛才來我辦公室了。一夜沒睡,眼睛都熬紅了。他求我幫忙傳個話,想組個局,當面給你道歉。說不管什麼賠償條件,他都答應。只要你能坐下來談。」
林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樓房和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靜默。
他沒有立刻回答。
李局等了幾秒,又補充道:
「林總,我也就是傳個話。你願不願意見,是你的事。我只是……」
「李局。」林楓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你的意思我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份周家的違法線索:
「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兒子砸我車,我可以不計較,讓他賠點錢也就算了。但是……」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
「但是這些年,他兒子幹了多少壞事,他周大福又包庇了多少罪行,他自己心裡清楚。砸我的車,只是最後一根稻草。我要的不是道歉,是清算。」
電話那頭,李局沉默了。
林楓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這樣吧,李局。你也別說我不給他機會。稍後我會發一份東西給你——是他周家父子這些年的一些違法線索。你轉告他:如果他和他兒子現在主動自首,接受法律的制裁,我會儘可能幫他們保住一些財產。坐牢出來之後,至少還有點家底,能過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但如果他不自首,想跟我玩什麼花樣……那我也把話撂在這——三個小時內,銀行貸款的催收通知就能下來。周家的鴻運集團,帳上那點錢,夠還幾個月的利息?現在面臨十幾億的銀行抽貸,他扛得住嗎?」
李局倒吸一口涼氣。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鴻運集團表面上資產50億,但那大部分是固定資產和存貨,現金流本就緊張。十幾億貸款如果被抽走,資金鍊會瞬間斷裂,供應商會追債,員工會討薪,銀行會查封資產……不出一個月,周家幾十年的心血就會化為烏有。
「林總……」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給他多長時間考慮?」
「一個小時。」林楓的聲音斬釘截鐵,「從現在開始,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候後他沒有自首,我就會通知銀行開始行動。」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分:
「李局,不是我心狠。他兒子這些年乾的那些事,你應該比我清楚。打人、威脅、非法拘禁……要不是他周大福拿錢擺平,早就該進去幾回了。現在讓他自首,已經是我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