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檀香的清幽與龍井的豆蔻香氣交織,卻絲毫無法緩解此刻凝重的氣氛。主位上的老者,如同定海神針般穩坐,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後落在了張國平和李維民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好了,既然人都到齊了,客套話就不多說了。國平,維民,你們兩個,把士蘭微現在遇到的具體情況,跟林楓同志詳細說說吧。不要有保留。」
被點名的張國平,這位士蘭微的創始人之一,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帶著長期技術攻關和管理企業留下的疲憊與憂慮。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看向了林楓:
「林總,侯總,情況……由我來說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開始敘述這段關乎企業生死存亡的困境:
「士蘭微電子,是我和維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搭檔李維民,李維民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們兩人在九十年代初,懷著做中國人自己的晶片這個夢想,幾乎是砸鍋賣鐵,聯合了幾位志同道合的技術專家,一起創立起來的。從最初的小作坊,到後來有了自己的第一條落後產線,再到能設計製造一些低端但關鍵的晶片……可以說,每一步都充滿了汗水和心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往昔崢嶸歲月的懷念,但隨即被更深的陰霾所覆蓋。
「公司要發展,尤其是在晶片這種資金密集型、技術更新換代極快的行業,沒有持續的、巨量的資金投入,是根本不可能的。光靠我們自己的積累和國內當時有限的融資渠道,完全是杯水車薪。眼看著技術差距被越拉越大,市場機遇稍縱即逝……在公司準備衝擊上市的前夕,我們面臨最大的資金缺口,也是最關鍵的擴產和技術升級節點。」
張國平的臉上露出了複雜而悔恨的神情:「就在那個時候,一家背景深厚、在國際資本市場上聲名顯赫的外資投資機構——『凱雷資本』,主動找到了我們。他們開出的條件,在當時看來,非常『優厚』。不僅願意提供我們急需的巨額發展資金,還承諾帶來國際先進的技術管理經驗和潛在的市場渠道。」
「當時我們……我們被發展的迫切性沖昏了頭腦,也覺得能引入這樣的國際知名資本,對公司聲譽和未來的國際化有好處。」李維民忍不住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充滿了懊惱,「現在看來,簡直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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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平點了點頭,繼續艱難地說道:「最終,我們接受了凱雷資本的投資。在上市前的最後一輪融資中,他們投入了巨資,獲得了公司20%的股權。我和維民,以及其他創始團隊,為了確保對公司的控制權,經過多輪稀釋,最終在上市前合計持有51%的股權。我們當時認為,保持著相對控股權,應該問題不大。」
「然而,危機就是從上市後開始的。」張國平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我們公司是去年,也就是2003年的3月11日,正式在A股主板掛牌上市的。發行價定在了11.60元。」
林楓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紅木椅的扶手,大腦在飛速運轉,結合著前世的記憶,分析著整個局面的關鍵點。
「問題就出在,我們當時與凱雷資本簽訂的那份……對賭協議上。」張國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了「對賭協議」這四個字,仿佛那是什麼恥辱的烙印。
「當時為了儘快拿到資金,也或許是對公司未來的發展過於樂觀,我們在協議中承諾了極其苛刻的條款。」張國平詳細解釋道,「協議規定,自上市之日起一年後,也就是到今年的3月11日,公司股價必須穩定在發行價11.60元的129%以上,也就是至少達到15.00元每股;或者,公司的年度營業收入,相比上市前最後一個完整財年,要實現100%的增長。」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如果這兩個條件,任何一個都無法達成,那麼……我和維民,作為對賭失敗方,就必須無償向凱雷資本轉讓我們各自持有的部分股權,總計達到公司總股本的15%!」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楓之前微蹙的眉頭此刻徹底鎖緊,他沉聲插話道:「也就是說,如果對賭失敗,你們兩位的持股比例將從51%下降到36%。而凱雷資本,將憑藉其原有的20%,加上這15%,持股比例達到35%?」
「不僅如此!」李維民忍不住激動地插話,聲音帶著憤懣,「林總,您有所不知!自從公司上市後,凱雷資本就利用其龐大的資金和在二級市場的影響力,一直在暗中,或者說半公開地,從我們其他一些中小股東、甚至是散戶手裡,持續不斷地吸納我們士蘭微的股票!根據我們掌握的數據和近期股東名冊的變化來看,他們目前的持股比例,恐怕……恐怕已經悄然達到了29%左右!」
林楓眼中精光一閃!他瞬間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29%!」林楓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大腦如同高性能計算機般快速推演,「就算對賭失敗,他們獲得15%後,總持股也才44%,仍然低於你們兩人失敗後的36%加上其他創始團隊和堅定盟友可能持有的股份總和,理論上,他們依然不是第一大股東,無法實現絕對控制……」
張國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林總,您分析得對,但情況比這更糟。其他一些股東,在凱雷資本明里暗裡的威逼利誘下,態度已經曖昧不清。一旦凱雷成為單一大股東,並且持股比例如此接近臨界點,他們完全有能力通過改組董事會、拉攏其他股東等方式,逐步蠶食,最終實現對我們公司的實際控制!到那個時候,我和維民被踢出局是小事,我們辛辛苦苦打造的民族晶片企業,核心技術、研發方向、甚至未來的命運,都將掌握在外資手裡!這才是我們最不能接受的!」
茶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猴子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這才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商業博弈,更是一場關乎國家核心產業安全和控制權的沒有硝煙的戰爭!
張國平抬起頭,看著林楓,眼神中充滿了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林總,現在距離對賭協議到期,滿打滿算,只剩下最後一個月的時間了。」
他掰著手指,語氣絕望:「營收增長100%?這根本是天方夜譚!晶片產業周期長,市場開拓艱難,我們去年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但距離翻倍的目標還差得太遠太遠。這條路,已經完全堵死了。」
「所以,我們現在,唯一可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張國平的聲音帶著顫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在這最後的一個月里,想盡一切辦法,將士蘭微在二級市場的股價,從現在的……大概12元附近,硬生生地、穩定地,拉升到15.00元以上!」
「只有達成股價目標,對賭協議才算我們贏,那15%的股權才能保住,公司才能免於易主的命運!」
話音落下,茶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主位上的老者,最後,又匯聚到了林楓的身上。
一個月時間,將一支基本面並未發生根本性變化、且明顯被強大對手暗中壓制的大盤晶片股,股價強行拉升超過25%,並且要穩住不跌,直至協議到期!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不僅要面對凱雷資本必然會進行的瘋狂打壓和狙擊,還要應對市場的不確定性和潛在的監管風險。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老者緩緩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平和地看向林楓,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眼神中蘊含的期待與重託,卻比千言萬語更加沉重。
林楓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無數的數據、K線圖、資本運作手法在飛速閃過。他知道,這不僅是一筆商業投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國家責任。士蘭微,作為國內半導體產業的火種之一,絕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被外資扼殺。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終於,林楓緩緩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銳利,他看向張國平和李維民,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老者,沉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情況我基本清楚了。一個月,股價到15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