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勉強擠進董家那間裝修奢華卻此刻顯得無比壓抑的客廳。光線在瀰漫的煙霧中形成一道渾濁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無助地翻滾。客廳里,昂貴的真皮沙發上,董銳的母親,那個平日裡趾高氣揚、穿金戴銀的女人,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啜泣著,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散亂不堪,臉上的妝容也被淚水暈花,顯得狼狽又可憐。
「完了……全完了……我的店啊……這才一上午,全被封了!以後可怎麼活啊……」她的哭聲尖利而絕望,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更添了幾分悽惶。
董銳則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癩皮狗,癱在另一張沙發上,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怎麼會這樣……那個視頻……他們怎麼敢……」他到現在還無法接受,一夜之間,他從一個可以橫著走的「董少」,變成了全網唾罵、即將面臨法律嚴懲的過街老鼠。網絡上那些洶湧的罵聲,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窒息。
與客廳的哭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緊閉著門的臥室。
臥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公安局副局長董斌,這個在青城地界上曾經也算是一號人物,此刻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衰老野獸,雙眼布滿血絲,頭髮凌亂,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紐扣也解開了幾顆。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如同他此刻紛亂而絕望的心境。
窗外,偶爾傳來警車或救護車的鳴笛聲,每一聲都讓他心驚肉跳,仿佛那是來抓他的警笛。手裡的手機被他攥得滾燙,屏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他反覆點開,又猶豫地退出,始終沒有勇氣按下撥通鍵。
他知道,這一次,不同以往。那視頻來得太兇猛,太精準,證據太紮實,傳播速度太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動用任何關係去壓制,就已經形成了燎原之勢,直接捅到了天上。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收了他不少好處的「朋友」,此刻電話要麼關機,要麼接通後含糊其辭,匆匆掛斷,唯恐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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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那個他視為最後救命稻草的號碼。電話接通的聲音每響一下,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臟上。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道蒼老而略顯疲憊的聲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但此刻,這沉穩中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和凝重。
董斌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腰下意識地彎了下去,仿佛對方能透過電話看到他的謙卑,他用帶著哭腔和極度討好意味的聲音急切地說道:「領導……領導,是我,董斌。這次……這次不知怎麼了,事情鬧得有點大,網上那視頻……還有,還有店都被封了……領導,您看……能不能,再保我一次?我以後一定……」他想表忠心,想說以後一定當牛做馬,但話到嘴邊,卻發現如此的蒼白無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董斌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終於,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回答他的請求,反而拋出了一個冰冷的問題:「董斌啊……以前那些小打小鬧,都沒什麼事。這次鬧得這麼大,鋪天蓋地,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董斌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請……請領導明示。」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只以為是競爭對手搞鬼,或者是哪個不開眼的記者想搞個大新聞。
「哼,」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你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不該惹的人?」董斌懵了,「領導,我……我沒得罪誰啊?」他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接觸過的人,都是些生意上的夥伴,或者一些需要他「關照」的人,在他看來,都不算什麼「不該惹」的大人物。
「還沒明白?」領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和嘲諷,「要是惹到了普通人,就算有點冤情,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能有這麼專業的視頻,這麼齊全的證據,這麼迅猛的傳播?現在這輿論,已經不是我能壓得住的了!上面已經高度重視,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炸得董斌頭暈眼花,手腳冰涼。不該惹的人……專業視頻……齊全證據……迅猛傳播……調查組……一個個關鍵詞像子彈一樣射穿了他最後的僥倖。
「那我……那我該怎麼辦?領導,您得救救我啊!看在以往我……」董斌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哭腔,語無倫次。
「沒辦法了。」領導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棄車保帥的冷酷,「事到如今,誰也救不了你。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個人扛下來!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不要亂咬,不要牽扯其他人!這樣,或許……還能保全你的家人,讓你兒子少判幾年。」
頓了頓,領導最後留下一句如同最後通牒般的話:「好好想一想吧,最近到底惹過什麼人?想想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要對你下這種死手!」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像是一曲送葬的輓歌,在董斌耳邊迴蕩。他僵在原地,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屏幕瞬間碎裂,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和家庭。
一個人扛下來……不亂咬……保全家人……
領導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臟。他知道,自己被徹底放棄了。他成了那個必須被拋出去的棄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怒、恐懼和絕望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轉身,一把拉開臥室門,赤紅著雙眼,如同瘋魔般衝到客廳。
客廳里,妻子的哭聲和兒子的頹喪,此刻在他眼裡變得無比刺眼和可恨。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董斌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起來,聲音嘶啞猙獰,「哭!哭有什麼用!想想!都給老子好好想一想!」他揮舞著手臂,狀若癲狂,「最近到底惹過什麼大人物沒有!想到底是誰!是誰要搞死我們全家!!」
他的咆哮震得客廳嗡嗡作響。董銳被他嚇得一哆嗦,縮在沙發里,眼神躲閃,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惹過的人太多了,哪裡記得清誰是誰?
而董斌的妻子,那個哭花了妝的女人,先是被丈夫的暴怒嚇了一跳,隨即一股更大的委屈和怨毒湧上心頭。她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尖聲叫道:「想什麼想!肯定是咱們賺錢的營生讓人眼紅了!哪個殺千刀的王八蛋玩陰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是要把我們家往死里整啊!」
她揮舞著雙手,臉上扭曲著潑婦般的狠厲:「老娘跟他們拼了!我這就去找人!看看是誰在後面搗鬼,大不了魚死網破!」
「拼?你拿什麼拼!」董斌看著她那副愚蠢而不自知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被抽空,頹然地癱倒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了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這個曾經在青城風光無限的「董家」,此刻已被絕望徹底籠罩。窗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進這一片冰冷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