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暴雨已經下了足足六日,可雨勢不僅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還有一日比一日強盛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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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劈下來的閃電都似是誓要將天幕給劈裂一般,一道比一道降得狠。
江面上開始偶爾出現幾具浮屍,有男有女,看得大伙兒的心頭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連向來膽大的徐牧都忍不住望著天,神情中透出一股敬畏。
饒是如此,他依舊堅定不移地站在許期身側,似乎只要她輕輕打上一個哆嗦,他便能立刻將她護在懷裡。
面對周遭之人傳來的揶揄目光,徐牧還傻呵呵地撓頭直笑。
活像地主家的二傻子。
江寧珂抽了抽唇角,只覺得實在是沒眼看。
她蹙眉望著天幕,心頭卻在擔憂今夜大伙兒的住宿問題。
外面下著這般大的雨,只怕衡州城中的客棧都要宿滿了,而他們近百號人,在這樣的天氣里,若是入城找不到住處,才是最大的麻煩。
正煩擾時,她的身側突然傳來了一道清潤的嗓音。
「江小娘子,天氣如此古怪,只怕接下來的路途易生波折,恰好我在衡州城郊置有一座別莊,不若今日先移步去那裡暫避一二?」
說話的是陸臨。
他說完後,只靜靜地望著她,似乎在等待著她的回應。
江寧珂的心中卻是瞬間激動得要綻開了花,這可不就是瞌睡了來送枕頭嗎?
她連忙轉頭看向他,恰巧正對上了對方含笑的眼眸,不由也回以粲然一笑:「我正愁今夜要如何安置呢,你可真是一場及時雨,救我們於水火之中啊。」
也不知怎地,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陸臨悄悄紅了耳根。
「喀嚓——」
黑沉的天幕中,又是一條紫色巨龍在瘋狂怒吼。
看著這道手臂粗的閃電,江寧珂的心頭逐漸湧上了一股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渺小的無力與挫敗感。
這道閃電若是落在他們的船上,甚至只需落在河裡,只怕他們今夜都已經成了一具焦屍,再無生機了罷?
不過是轉眸間,陸臨便發現身側那向來以剛強示人的女子面色陡然煞白,似是突然被驚雷嚇到了一般。
連身影都顯得那麼單薄脆弱。
他目光微微一動,下意識地便從桌上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邊,安慰道:「莫怕,不會有事的。」
溫熱的茶盞塞到手邊,江寧珂猛然回過神,忍不住用兩隻手握緊了手中的杯子,小心地啜飲了幾口。
絲絲縷縷的暖意經由手心涌至全身,讓她整個人都如同重新活過來了一般,待身體徹底回暖,她才舒服地喟嘆一聲。
「多謝,讓你見笑了。」
陸臨微微一笑,眼底神色柔緩:「天災人禍,本就讓人心存敬畏,陸某亦是如此,江小娘子不必掛懷。」
江寧珂微微挑了挑眉,心中暗道此人果真是個極溫柔的人,連安慰起人來都讓人如沐春風。
所謂芝蘭玉樹,溫潤君子,不外如是。
她於是伸出杯盞與他的杯子輕輕碰了碰,含笑道:「陸臨,經由這幾日的相處,我想,我們應當已經是朋友?」
「……朋友?」
陸臨抬眸,瞥了她一眼,唇角隨即抿起一絲淺笑:「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那日後你便不必如此生分,我名喚江寧珂,你喚我寧珂便是。」
陸臨神色一怔,卻很快露出了一抹笑意來,伸盞與她示意:「寧珂,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二人四目相對,皆輕聲笑了起來。
……
半日後,待雷聲散去,大船便片刻不停地重新啟航,奮力往陸臨的別莊駛去。
下船後,江寧珂特地留了個心思,趁著眾人不注意之際,悄悄溜到後面將大船給收入了空間。
好在此時天色擦黑,大伙兒的視野都不甚清晰,只顧著看周圍以及自己的腳下,倒是為她鬼鬼祟祟的操作做了完美的掩護。
連日的暴雨將原本平坦寬闊的官道都變得泥濘不堪,一行人在道上走得狼狽不已。
一個個都像是討飯的叫花子。
一個時辰後,眾人終於氣喘吁吁地抵達了位於半山腰的別莊。
莊子裡早已一片昏暗,阿斂派人去敲了門,待莊頭兒衣衫不整地見到門外站著的一群人時,七分的瞌睡也去了六分。
他揉了揉眼,似是以為自己還在做夢,訥訥地問了一句:「東家?」
阿斂直接將陸臨帶進了無雨的屋檐下,呵斥道:「知道是東家,還不快迎我們進去,沒見東家與貴客身上都還濕著?」
整座莊子一下子就活了起來。
一束束火把燃燒在屋檐下,忽明忽滅,倒也勉強照亮了一方天地。
灶房裡燒水的燒水,造飯的造飯,一群婆子漢子勞心勞力,只力求將主子伺候得舒心,來年還能繼續承租。
廂房內,許期與江寧珂一人一個木桶挨在一起泡了個澡,只覺得渾身上下都鬆快了許多,連日來的疲累也被清掃一空。
想到此時的舒坦全都拜陸臨所賜,許期心中就滿是感激。
她一邊給江寧珂絞乾頭髮,一邊贊道:「娘子,這陸東家倒是仗義之輩,咱們與他不過是生意上的合作,他倒是已經幫了咱們許多次了。」
先前娘子在朗州城裡辦那個拍賣會時,便是陸東家用自己的身家作保,為她造的勢。
如今他更是不僅費心勞力為姑爺打聽解藥之事,還一路照拂著他們,她著實從未見過如此良善之人。
江寧珂靠在榻邊,微微闔著雙眸,聽她這麼說,也不免贊同道:「確實,陸臨此人就如畫中謫仙,乃是端方君子,清風朗月,屬實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