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風從城裡來

  清晨的青石村被濃霧死死捂著,空氣里透著一股能把骨頭縫都凍住的刺骨涼意。

  林曼裹著厚實的老棉襖,剛把鍋里的小米粥熬出濃稠的米油,院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滋滋——」

  緊接著,知青所那常年破音的大喇叭炸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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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體知青注意!馬上到大院集合!有重要政策宣布!都跑快點,別磨洋工!」

  喇叭里的聲音震得樹杈上的麻雀撲騰亂飛,也瞬間把整個青石村的寧靜撕得粉碎。

  知青所的宿舍里頓時像炸了營,抱怨聲、穿衣聲、摔盆打碗的聲音混成一團。這麼冷的天,誰也不想鑽出熱炕頭,但這喇叭催得像是家裡著了火,大家只能胡亂套上衣裳,打著哆嗦往外跑。

  林曼眼眸微閃。她太清楚這個時候來政策意味著什麼了。算算時間,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大潮,終於要卷到這個偏僻的青石村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灶膛里的柴火退了退,蓋上木鍋蓋,這才攏了攏衣領,不緊不慢地走出院子。

  知青大院裡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人。大家都抄著手,縮著脖子,呼出的白氣在半空交匯,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這大冷天的,孫隊長發什麼瘋?」

  「就是啊,不會是又要安排去修水渠吧?」

  站在台階上的知青隊長孫大勇,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風紀扣一直扣到喉結下面,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捏著一份紅頭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像巡視領地的土霸王一樣掃過底下這群凍得發抖的年輕人,嘴角勾起一抹掩飾不住的得意。

  「都安靜!」孫大勇拔高了嗓門,「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縣裡剛下發了文件,政策放寬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把手裡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抖得嘩嘩作響。

  「第一批回城名額,下來了!」

  轟!

  這兩個字就像是在人群里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回城?!我沒聽錯吧!」

  「老天爺啊,終於能回去了!」

  有個下鄉七八年的老知青當場就崩潰了,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其他人也是眼珠子通紅,像餓狼一樣死死盯著孫大勇手裡的那張紙。回城,這是他們做夢都想咬住的肉!

  孫大勇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他慢悠悠地往下潑冷水:「別高興得太早。這潑天的富貴,可不是誰都能接得住的。咱們整個青石村……只有三個名額!」

  全場死寂。

  三個名額?這算什麼?幾百號人搶三個名額,這簡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隊長,這名額怎麼定啊!」有人急赤白臉地喊。

  孫大勇冷笑一聲:「怎麼定?不僅要看平時的勞動表現,還要看『綜合考量』。誰對咱們村貢獻大,誰的思想覺悟高,這都是要打分的!」

  他在「綜合考量」四個字上咬得很重。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人精?瞬間就聽懂了。什麼綜合考量,說白了不就是看誰的後台硬,看誰送的禮重嗎!

  人群里立刻有人開始互相對視,眼神里全是防備和算計。

  林曼站在人群最邊緣,雙手插在兜里,冷眼看著這場醜態百出的鬧劇。她知道,這三個名額里,絕對不會有她。因為有人比她更急。

  果不其然,村頭的小嘎子郭小寶鬼鬼祟祟地湊到了林曼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壓低聲音說:「曼曼姐,你還有心思擱這兒聽響呢?我剛才躲在牆根底下拉屎,親眼看見隔壁村的張建國,拎著兩隻還在撲騰的老母雞,趁黑溜進了孫隊長家的後院!」

  「這幫人為了回城,眼都紅了,這會估計孫隊長家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林曼挑了挑眉,低頭看著郭小寶凍得通紅的鼻尖,輕笑了一聲。她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利索地剝開糖紙,塞進小寶張大的嘴裡。

  「甜不?」林曼問。

  「甜!」小寶用力點頭,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但還是急得跺腳,「姐,你咋一點都不急啊!你不想回城啦?」

  「吃你的糖。」林曼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目光投向遠處的迷霧,語氣淡得像是一陣風,「不是我的,我不要。是我的,誰也搶不走。這名額,有人會替我急的。」

  ……

  同一時間,縣城機械廠家屬院,蘇家。

  「啪!」

  一個搪瓷茶缸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崩掉了大塊的瓷皮。

  蘇美娟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在狹窄的客廳里暴躁地轉圈。她剛從廠辦打聽到消息,第一批知青回城的名額已經下到各個大隊了。

  沙發角落裡,蘇淼淼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縮著。從拘留所出來後,她瘦脫了相,原本嬌艷的臉龐現在蒼白得像紙,頭髮乾枯得像稻草。她死死咬著泛白的嘴唇,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媽……」蘇淼淼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帶著濃濃的怨毒,「林曼那個賤人,憑什麼在鄉下吃香的喝辣的,還嫁了個好人家!我卻被她害得進了局子,連名聲都臭了!她要是拿了回城名額回來,我在這大院裡還怎麼活啊!」

  說到痛處,蘇淼淼猛地撲進蘇美娟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蘇美娟心肝肉地疼,一邊拍著女兒的後背,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淼淼你放心,媽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絕對不讓那個鄉下野種踩在你頭上!她想回城?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

  一直悶頭坐在小板凳上抽旱菸的林建國,被滿屋子的怨氣熏得實在受不了,終於唯唯諾諾地憋出一句:「你、你就別折騰了……曼曼現在可是陸家的媳婦,陸家那老頭子是什麼身份你不知道?咱們惹不起啊。」

  「我呸!」蘇美娟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指著林建國的鼻子唾沫橫飛,「你個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廢物!你親閨女被人欺負成這樣,你連個屁都不敢放!陸家怎麼了?陸家再牛,他還能管得了知青辦的章往哪蓋?!縣官不如現管你懂不懂!」

  蘇美娟一把推開林建國,轉身衝進裡屋。「砰」地一聲關上門。

  她像瘋了一樣翻箱倒櫃,把藏在床墊下面、米缸底層、甚至舊棉褲夾層里的錢全摳了出來。一沓皺巴巴的大團結,加上幾張攢了快兩年的全國通用糧票。她把這些一家人最後的身家性命,小心翼翼地用一方舊手絹包好,死死揣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林建國,你給我聽好了!」蘇美娟雙眼猩紅,隔著門板怒吼,「我今天就是去知青辦給人下跪磕頭,也要把林曼那個名額搶過來給淼淼!有錢能使鬼推磨,我看她一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孤女,拿什麼跟我斗!」

  ……

  青石村外的土路上,狂風呼嘯。

  陸尋正踩著那輛二八大槓,車輪在坑窪的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他堅毅的下頜線沒有一絲波動,深邃的眼底反而跳動著一團火。

  他大敞著軍大衣的領口,懷裡緊緊捂著幾個剛從縣城國營飯店後廚搶來的烤地瓜。地瓜滾燙的溫度隔著毛衣熨帖著胸口,他生怕冷風把這熱乎勁吹散了。

  這是要帶回去給他媳婦暖手的。

  想到林曼那雙清冷又倔強的眼睛,陸尋蹬車的腿部肌肉猛地繃緊,車速瞬間又快了三分。

  縣城裡的風聲他早就聽說了。回城名額?綜合考量?暗箱操作?

  陸尋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知青所里那些魑魅魍魎想怎麼斗,他懶得管。但要是誰敢把主意打到林曼頭上,哪怕是掉一根頭髮絲,他陸尋發誓,絕對會把對方連人帶骨頭,一起碾得粉碎!